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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陕北难(上)(1 / 2)

四月的风刮过黄土高坡,卷起的全是呛人的干土。

延安府保山县,赵家沟。

村口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槐树已经成了光秃秃的木头桩子,树皮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村里人扒光了,连带着稍微嫩一点的树枝也被折下来,混着观音土煮了吃。

虽然那观音土压根消化不了,吃多了会让人活生生涨死,但却能提供麻痹自己的果腹感,暂时遗忘饿肚子的滋味。

此时树根底下蹲着几个汉子。

说是汉子,其实跟几具包着皮的骷髅差不多,每个人都是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露在外面的胳膊细得像麻杆,皮肤干瘪发暗,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泥垢。

因常年的忍冻挨饿,肚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绞痛感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发虚,令其眼前时不时冒出天晕地旋的黑圈。

黑娃。半晌,蹲在最左边的王老六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打破了槐树底下的沉默,但声音却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家那点糠,还够对付几天?

没咧。被叫作黑娃的汉子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珠子浑浊发黄,前天就见底了,俺婆娘昨晚上熬了点树叶子汤,喝完半夜直吐酸水,今天连炕都下不来了。

闻言,旁边一个叫李二狗的汉子冷笑了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树叶子?后山连根茅草都没了,你还能弄到树叶子?再熬两天,就得去挖观音土了。

村东头老赵家那个小孙子,前天吃观音土胀死了,肚子鼓得像个球,拉不出来,硬生生憋死的。

此话一出,几个人又不说话了。

死人,在现在的赵家沟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种憋屈的死法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从去岁冬天那场大雪压死牲口开始,老天爷就像是瞎了眼,好不容易等到天缓和点,春雨又迟迟不来,地里干得早就裂开了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

且先不说他们还没有没有力气耕种,这地里干的连杂草都钻不出来。

至于家中的存粮更是早就吃空了。

上个月,村里还有几户机灵的人家把闺女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换了几斗高粱面;现在,别说卖了,连送都送不出去,毕竟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谁也不傻。

听说了没?李二狗拿一根干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县城那边出事了。

王老六眼珠子转了一下:啥事?

抢粮了。李二狗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上个月的事,安塞那边闹得最凶,好像咱们保山县城里也闹了。

几百号饿急了的流民,把县城南街那个张大善人的米铺给砸了。

黑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微光:砸了?官府没管?

管个屁!李二狗往地上啐了一口,几百号人,眼睛都是绿的,跟饿狼一样往里冲。

巡检司那几个衙役平时作威作福,真见着这阵势,吓得连腰刀都没敢拔,躲在街角直哆嗦,张家米铺的门板被拆了,里面的粮食被抢得一干二净,连装米的麻袋都被人撕碎了带走。

王老六听得直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后来呢?县太爷没派兵抓人?

抓了。李二狗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带头砸门的那个王麻子,后来被县衙的捕快和差役按住了,好像还在菜市口砍了脑袋。

听说血溅了一地,还没凉透,就被旁边看热闹的野狗舔干净了。

砍头了..黑娃缩了缩脖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虽说现在这状态早晚也是个死,但他也不知道为何,还是不想去走这条道。

砍头咋了?像是感受到了众人低沉的情绪,李二狗突然提高了音量,王麻子是死了,可跟着他进去抢粮的那些人呢?

几百号人,抢完就散了!有的拿着粮食跑回老家;有的窜到了隔壁县;还有的干脆就待在县城,官府敢都抓了吗?

听得此话,王老六和黑娃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早已绝望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了些许光彩。

李二狗越说越激动,皮包骨头的手指捏得咔咔响:老子昨天去城里想讨口饭吃,亲眼看见隔壁王家堡的那个李瘸子。

那狗日的平时连路都走不稳,好像趁乱跟着抢了半袋子糜子面,昨天就躲在城隍庙后头熬糊糊吃,吃得满嘴流油!

嘶!

面面相觑之下,空气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干树枝的呜呜声。

王老六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干裂的黄土。

在赵家沟安分守己等死,和去城里抢把粮食活下来,这笔账算起来一点都不难。

朝廷不是说要发赈济粮吗?黑娃嗫嚅着,似乎还抱有幻想,里长前天去县里开会,说上面拨了银子,过几天就在城外搭粥棚。

放他娘的屁!王老六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把黑娃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