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六皇兄,之前她还是有所了解的,自从德妃薨逝后,他对所有人都很淡然,既不得罪也不讨好。
难道是被她的讨好打动了?
也就只能如此理解了,可在黄粱寺,六皇兄只不过吃了她两块茯苓糕,喝了她一壶梅子酒,得了她一幅画而已。
辛玥摇摇头,想不明白就不想,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就不需要那么多道理。
她只知道六皇兄对自己好,自己也定要真心相待。
辛玥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便为六皇兄弹奏一曲。”
辛照昌笑笑,“我花功夫让老工匠做这把琵琶,不是为了让你弹奏给我听的。走吧,去看看那把琵琶你喜不喜欢?”
栖云殿内,辛照昌将紫檀琵琶交到了辛玥手上。
稳重的紫红色,散发着光泽的纹路,雕刻成凤尾的琵琶头,更显高贵,琵琶前面和背面都是螺钿镶嵌而成的大朵牡丹,几颗红蓝宝石点缀在牡丹花蕊之上。
辛玥觉得自己拿的不是一把琵琶,而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珍玩。
“喜欢吗?”辛照昌瞧着辛玥抚摸琵琶的样子,自己也不禁扬了嘴角。
“喜欢。”辛玥擡头看他,“六皇兄,这么贵重的琵琶,我都不敢弹奏了。”
辛照昌笑道:“不过是个玩意,能讨你片刻欢心就是它存在的价值。”
辛玥虽不喜金银,但她很喜欢器乐,手里拿着这样一把贵重的琵琶,忍不住想要拨动琴弦。
“弹奏一曲?”辛照昌看出辛玥的想法。
辛玥笑着点头,坐了下来,手指拨动琴弦的一瞬,露出了惊讶之色,“六皇兄,这琵琶似不是用蚕丝做弦,拨动起来声音更大,用的气力也更小。”
“这是鹍鸡的筋做成的弦,比蚕丝坚韧,弹奏起来音质也更佳。”辛照昌柔柔瞧着辛玥。
鹍鸡?辛玥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鹍鸡乃是绝迹于上古的鸟类,能找到其留存下来的筋,应该很不容易。
辛玥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惶恐,她不敢再拨动琴弦,将琵琶放在了辛照昌面前的桌几上,“六皇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辛照昌手指抚摸着琴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道:“这世上只有三皇妹你能配得上这把琵琶,你如何不收?”
辛玥怔了一下,且不说大片的螺钿镶嵌和那几颗一看就品质上乘的红蓝宝石,就说这琴弦,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第二把了,就算将整个揽月阁折价而算,也比不上这把琵琶十分之一贵重。在她的意识中,自己是皇宫中身份最低微的主子,六皇兄竟然说在这世上只有她才能配得上这把琵琶,实在是让她惶恐至极。
最重要的是,她没做什么事,不值得六皇兄如此对待,实在是受之有愧。
“六皇兄说笑了。”辛玥忙转移话题,“六皇兄,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要对你说。”
这几月的相处,辛照昌也知道辛玥的脾气,看似温柔,实则倔强得很,这把琵琶是他花费了很多心思,专门送给辛玥的,她不收,说明她同自己还不够亲密,内心对他还不够信任,他自然很失落。
但他也明白,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迟早有一日,不论他送她再贵重的东西,她都能欣然接受。
“即是如此,这把琵琶就留在我这里吧。”他起身将琵琶重新递给辛玥,“那六皇妹可否为为兄弹奏一曲?又能否时常来此弹奏?”
辛玥接过琵琶,小心拿在手中,若是再拒绝就真的是她不识好歹了,况且一会她还有事求六皇兄呢。
“能弹奏此琵琶,是我的荣幸,自然是乐意之至。”
她坐在软榻的另一边,轻轻抚摸琵琶,感叹着它光滑厚实的手感和精细的做工,喜爱之情压也压不住,可她有自己的原则,不该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能要。
这不仅仅因为惶恐,更重要的是,六皇兄送她如此贵重的琵琶,她心里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
再次拨动琵琶弦,她仍然惊讶于它的韧性和音色,在这个腊月里,她要用这样的琴弦,弹奏出温暖的曲调。
当曲调缓缓流淌而出,辛玥不由想起了张重渡落水那日,她弹奏的也是这样的曲调。
她无条件相信着那个犹如亲身经历般的梦境,她害怕张重渡,也相信若真的惹他不快,他是会除去自己的,却也时常想起他,相信他定然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这应该并不矛盾。
一曲结束,辛玥放下琵琶,辛照昌却还陷在方才的乐声中。
乐声停了好一段,他才回过神,“之前父皇设家宴时,六皇妹也时常弹奏。那时我便觉得皇妹的技艺超过了宫中最好的乐人,今日皇妹用这把琵琶弹奏,真可谓是天籁之音。”
辛玥道:“六皇兄谬赞了,六皇兄喜欢听,我便时常过来弹。”
辛照昌挥手,让人把琵琶拿下去,“好,六皇妹可要说话算话。”
紧接着有宫婢为两人斟好茶,又退了下去。
辛照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方才你说有重要的事,是何事?”
辛玥道:“六皇兄,不瞒你说,我想请六皇兄帮我向父皇请一道赐婚的旨意。”
辛照昌拿着茶杯的手一抖,“你说什么?”
“我想请旨赐婚,又怕父皇不允,特请六皇兄帮我。虽然我不问朝政,但也知道大晟朝外强中干,我很怕邻国进犯,父皇会让我去和亲,与其那样,不如先求下一道赐婚的旨意远离上京,逃脱和亲的命运。”
辛玥不能对辛照昌说梦中的事,所以只能这么说。
辛照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辛玥爱慕上了哪位世家公子呢。
“皇妹别怕,你担忧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他怎么可能会让辛玥去和亲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辛玥又道:“可是六皇兄,我不想被困在皇宫里一辈子,也不想被父皇随意指婚,我不是大皇姐和二皇姐,可以同父皇撒娇,想不嫁就不嫁了。”
“你以为她们二人是想不嫁就不嫁吗?只不过是父皇做着……”
辛照昌叹一口气,父皇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根本没考虑他们的亲事,不仅公主们都未嫁,皇子们又何尝娶了?这是父皇不想让势力凝聚,只想让朝廷成为一盘散沙,没有人能威胁他的皇位罢了,不用多想也知道父皇是打算在长生不老达成后,重新做一番规划。
只可惜啊,长生不老就是一场梦,梦醒的时候也快到了。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父皇另有打算,到了该嫁的时候还得嫁,你别担心,一旦有和亲之事,我定保你不去。”
辛玥想起来梦中话本所写,父皇下旨让她去和亲,的确是六皇兄为她求情的,但是没用啊,她还是去和亲了。
她干脆道:“六皇兄,我不想被困在皇宫了,也不想留在上京,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选,青州郡守的嫡子和镇西大将军嫡子。若六皇兄不愿帮我向父皇请旨,可否帮我打听一下这两人的品行?”
“你为何这般着急出嫁?”辛照昌实在想不明白,“辛璟和辛璇都未嫁,你还早呢。”
辛玥越来越不明白六皇子了,他能送自己那么贵重的琵琶,为何只是让他打听一下,就要推三阻四呢?
“我没能力自己去打听,除了来求六皇兄你,不知道还能求谁了,若六皇兄不帮我,我就只有抓阄,随便选一个人去求父皇赐婚。”
她的确也是这么想的,不论是谁,至少她能活下来。
说完,起身要走。
这并非是给辛照昌甩脾气,而是时间不等人,这边说不通,她自然要去想别的法子。
“我帮你!”
辛玥刚站起身,就听到了辛照昌的声音。
“六皇兄你真的愿意帮我?”辛玥又坐了下来,“我不是着急出嫁,我是害怕,为此我日日梦魇,还请六皇兄见谅。”
“不用打听,这两个人我大概都知道一些,现下便说于你听。”
辛照昌有自己的考虑。且不说赐婚一事定下来需要多久,就说这礼法,辛玥再不受宠也是公主,三书六礼齐全之后,小半年就过去了。
到了那时,父皇恐怕已经驾崩了,这之后的事嘛……
谁又说得准呢?
既然辛玥如此着急,不如先顺着她,“青州郡守嫡子还是算了,听闻他时常去花街柳巷,还未娶妻,外室已养了好几位。至于镇西大将军顾兴安嫡子顾啸嘛,倒是品行端正,守卫大晟西南疆域立下过赫赫战功,只是……”
“只是什么?”
“皇妹可在意男子样貌?这顾啸常年带着半张面具,据说是因为他脸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
辛玥毫不犹豫道:“六皇兄可否引荐顾啸?”
上阵杀敌伤了脸,留下的刀疤是荣誉,她一点也不在意。
辛照昌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而后微笑着道:“大朝会之前恐是没机会,初五左右如何?”
辛玥刚说完,“好。”齐顺慌忙进来,正要禀告,看见辛玥在,欲言又止很是为难。
“齐公公,可是江医官发生了什么事?”辛玥立刻道。
齐顺看向了辛照昌。
“说吧。”辛照昌道。
“派去的人打听到,昨夜二公主鞭打了江医官,伤势严重,二公主照料了一夜。”
辛照昌疑惑道:“二皇妹鞭打了江医官又照顾了一夜?可是亲自照顾的?”
齐顺道:“是。”
辛玥自然也听出了话中的矛盾之处,“六皇兄,我还是想去趟汀兰殿。”
辛照昌道:“放心,江医官无大碍的。不过你既然想去,我便陪你去。但你需想清楚,你这一去,有些事可就说不清了。”
“为何?”
还未等辛照昌解释,她又道:“我明白了,误会便误会吧,我同江医官清清白白,如今我只想知道江禾煦是否安好。”
辛照昌叹息,“依二皇妹的性子,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过分的话,你若受得住,我们便去。”
“这么多年,什么过分的话我没听过,走吧。”
两人步履匆匆往汀兰殿行去,路过凤阳阁,辛玥无意间擡头时,目光同站在凤阳阁门口的张重渡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