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晋升宴同别的晋升宴并没什么不同,来人一一送上贺礼,张重渡道谢,歌舞起,酒杯举,八珍玉食觥筹交错,一派欢愉。
酒过三巡,张重渡起身,来到兵部尚书殷丰面前。
通常晋升宴来的都是隶属于同一衙门的下级同僚,官阶都比主人要低,也有同级来道贺的,一般都是交情较深的友人,像殷丰这样,虽是同级却不怎么打交道,又资历老的朝廷重臣前来道贺的,几乎没有。
张重渡也明白,殷丰是五皇子的舅父,定是因为五皇子的缘由才来此,道贺的同时也是向众人表明,他张重渡如今是五皇子的人。
这种行为他很不喜欢,但也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不给殷丰面子,自然是要亲自敬一杯酒的。
两人说客套话的时候,一排婢女端着菜品走了进来,为每桌上了几道糕点,张重渡并未在意,待他回到主位上时,发现桌案上有一盘绿豆糕瞧着很不对劲。
似是故意为了让他发现,最上面的那块绿豆糕明显比别的糕点要大,且有显而易见的裂缝。
张重渡拿起来掰开,里面竟有一张纸条。
他招招手,不远处候着的婢女上前。
“这盘绿豆糕是谁端上来的?”
婢女道:“回尚书的话,奴婢不曾留意。”
张重渡擡手,婢女站回了原先的位置。
他府中没有婢女,伺候的小厮也不多,因今日要举办宴会,人手不够,婢女都是展风临时从京中各酒楼找来的,自然没有府中小厮机灵。
他将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东宫书房有太子亲笔所写亡者名册。
张重渡微微眯眼,太子嗜杀他是知道的,但这亡者名册,他倒是闻所未闻。
若此事当真,这份名册岂不是也记录着大皇子的名讳?
单凭那个东宫护卫的供词,太子完全可以不承认,毕竟太医林永已死,也不能对大皇子开棺验尸,又没有其他确凿证据,是万不敢去惊动皇帝的。
有了这份亲笔书写的亡者名册,就是铁证如山了。
他们本想先弹劾一批支持太子的官员,谁知皇帝回宫后,除了太子谁都不见,只在除夕家宴和大朝会上出现过,不少朝臣求见,皆被阻拦在紫宸殿内殿之外。
大公主因备受宠爱,皇帝才让其入内,大公主大着胆子再次呈送太子一派的朝臣贪赃枉法的证据,皇帝还是和汤泉行宫一样,看都不看,让大公主交给太子处置。
因皇帝性情不定,大公主不敢多言,怕惹恼了皇帝,只得作罢。
温东明告诉他,如今的皇帝没有丹药就精神不振,无端发怒还目光呆滞,服用丹药后又异常亢奋,之后渐渐平稳,可惜平稳的状态也只能维持两三个时辰。
想来皇帝大限将至,废太子迫在眉睫,却毫无进展,他正为此事一筹莫展,不论纸条上说的亡者名册是真是假,他都要去探一探。
宴会结束,他留下姜霖告知此事,并让他连夜带温东明出宫相见。
不多时,三人同柯其仁相聚在十里巷的宅院中。
看过纸条后,柯其仁先道:“我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
张重渡道:“听闻明夜太子要在东宫宴请,我决定夜探东宫。”
姜霖道:“要去也是我去,你好好在你的尚书府中等消息。”
“子溪,明日我去最合适,你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配合。”张重渡看了一眼柯其仁,柯其仁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继续道,“东宫夜宴开始后,子溪你提前支开守卫在东宫周围的羽林军,我则偷偷潜入。若我被东宫护卫发现,你假意带人往西边去,我会从东边墙头跳出。东明你找一套太监服饰接应,再送我出宫。”
姜霖很是担忧,“若你从东宫出不来呢?还是让展风替你去吧。”
“不可,展风不熟悉皇宫,更不熟悉东宫,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你和东明做好自己的事。”张重渡笑着看向姜霖,“不用担心,我的武功你是知道的,东宫那些护卫可不是我的对手。”
“别人自然不是,但周凌……”姜霖叹了口气,“好吧,你万事小心。”
温东明道:“纸条来得这样突然,会不会是陷阱?”
柯其仁道:“在你们来之前,我和公子也想过,但如今的形势,只能破釜沉舟了,若真是陷阱,定然设在书房,明日公子潜入东宫察觉不对,可不去书房,直接从东墙跳出,就算是白去一趟,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但我认为,这并非陷阱。”张重渡道,“皇帝时日不多,太子为继承皇位之正统,没必要这样做。我认为是有人想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太子,这个人不是淑妃就是六皇子。”
姜霖道:“确实,现在皇宫内外各种消息沸沸扬扬,九皇子的腿疾能治愈,六皇子的顽疾也能治愈,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肯定都是他们想要争夺皇位放出的消息。”
“不论是谁,也算是和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先把太子废了,之后的事再做打算。”柯其仁看向温东明,“东明,为保你周全,怕你暴露,这么多年只让你探听消息,这次,需得你在皇帝耳边吹吹风了。”
温东明道:“柯将军请讲。”
“此番能顺利拿到名册当然好,拿不到或者干脆没有,就要另想办法了。大公主两次谏言,陛下都让交给太子处理,可见陛下信任太子。我认为,要想尽快废太子,就得先离间他们父子关系。”
柯其仁拍拍温东明的肩膀,“你寻个同陛下单独相处的机会,时不时说些太子容光焕发神清气爽之类的话,最好是太子刚离开时,你可称赞太子监国期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如此辛劳,气色却越来越好。”
众人一听,皆点头赞同。
皇帝沉迷仙道,为的就是长生不老,此话正中皇帝下怀,一定以为太子也想要长生不老,并且找到了些法子,可太子并无此意,皇帝若问,太子肯定无法回答。皇帝已陷入执念,怎会相信太子所言,只会认为太子不愿将法子告诉他,两人必产生嫌隙。
温东明道:“柯将军放心。”
姜霖笑道:“等陛下不再信任太子,一定会召见他最疼爱的大公主,到了那时,大公主所言,陛下应该能听进去了,若我们再能找到太子杀害大皇子的证据,废太子就稳了。”
张重渡有些忧心,“就怕哪句话触怒陛下,东明就遭殃了。”
温东明道:“即使不说那些话,我也经常要面对发疯的陛下。最近陛下越来越清瘦,踢人打人的力气也小了,我不会受伤的。”
柯其仁道:“大家都先回去准备吧,明日行事务必小心。”
*
初六的夜晚,厚云遮挡了明月繁星,刮起了寒风,吹得揽月阁的窗户呼呼作响。
王嬷嬷怕辛玥害怕,想起身去看看,可她昨日受了风寒,眼下身子乏得很,实在没什么力气,便喊小灼去瞧瞧。
小灼能吃能睡,尤其是白日里忙过之后,打雷都喊不醒的。
王嬷嬷喊了好几声,才把她喊醒。
小灼迷迷糊糊就去了辛玥的厢房。
她站在厢房门口叩了叩门,小声喊道:“公主可歇息了?今日风大,我进来陪公主吧。”
等了半天,里面没声音,小灼想着辛玥应该睡了,白日里三公主想做些梅花香料,到了春日用,她和公主一起采摘,回到揽月阁后又是挑选又是晾晒的,想必和她一样,累了,人就睡得踏实。
小灼也没多想,离开了。
回到耳房,她让王嬷嬷放心,王嬷嬷也没多想,安心睡觉了。
她们哪里知道,此时的辛玥并非是在熟睡,而是被蒙面黑衣人捂住了嘴。
今日她是真的乏了,躺上床没一会就睡着了,朦胧之中,她听到了风吹着窗户的声音,想起身去看看是不是窗户没有关严实,刚走了两步,就见窗户里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浓重的血腥味直扑她的鼻子。瞬间,她被吓得流了泪,刚要挣扎,就听屋外传来了叩门声,紧接着传来了小灼的声音。
“别出声!”
身后人的声音很熟悉,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这人该不会是傅公子吧!
霎那间,她有了很多想法。傅公子是武林中人,闯进皇宫,不是为钱就是取物,再不然就是杀人。
难不成是刺杀父皇?的确,父皇昏庸无道,武林中定少不了正义人士想要替天行道。
小灼走后,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转身。
可那人还捂着她的嘴,紧紧将她固在身前,让她动弹不得。
她挣扎了两下,就听那人又说道:“三公主,别怕,是臣,臣不会伤害公主。”
辛玥立刻明白来人是张重读,她内心十分失望。
是啊,皇宫城门守位森严,除非会飞,要不然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必定是有令牌的人才做得到。
张重渡慢慢松开手,辛玥转身。
漆黑的屋内,看不清张重渡的样子,但血腥味让她知道,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张重渡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烛火。
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抖动着,照亮了张重渡的脸。
蒙面之下,唯一显露的双眸,明亮又深邃,如同黑暗之中璀璨星辰。
辛玥目光下移,看见张重渡歪着身子,手捂住腹部,伤在了何处,显而易见。
张重渡摘下蒙面黑巾,看着被吓得泪光闪烁的辛玥,柔声道:“三公主可否让臣在这里躲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