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重渡道:“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不过是想和所爱之人在一起,不求光明正大,不求得到祝福,只想和她厮守一生,为何就这么难?
擡步往前行去,“走吧,出宫,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做。”
在走之前,他要将推行新政一事再做最后的安排,他要让展雨带着柯将军秀竹先走,他要安顿好一直跟着他的护卫们,他要规划好逃亡的路线,需要他做的事太多了。
心中的恨和伤,他只能先埋藏起来。
揽月阁中,辛玥刚脱下外衣,正打算歇息,就听小太监喊道:“陛下驾到!”
辛玥忙穿上外衣,恭恭敬敬站在寝宫门口。
辛照昌一身酒气走过来,直接将辛玥拥进怀中。
辛玥下意识去推,擡眸之间,看见他身后的羽林军,胆怯地停了手,不敢再推,僵硬地站着。
“玥儿,说是二十七日,如今已过了一月,你要给朕怎样的答复?”
辛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早就想好了说辞,“朝野上下皆知我同陛下乃血缘至亲,陛下所说之事,臣妹不敢想。”
辛照昌松开辛玥大笑道:“此事无需忧心,朕有办法,玥儿只需要告诉朕,可心悦朕?可愿入朕后宫?”
辛玥看了一眼周围的宫人和羽林军,又羞愧又气恼,她咬着唇道:“皇兄醉了,今日天色已晚,此事改日再说可好?”
辛照昌看着辛玥,“玥儿生气了?”
辛玥急中生智道:“我不喜同醉酒之人谈事,醉酒之时说过的话酒醒之后怕是就不做数了,皇兄这样,会让臣妹觉得皇兄对此事并不重视。”
辛照昌伸臂,左闻闻右闻闻,“酒味是有点重,朕并非不重视,朕……”
他看着辛玥嫌弃的神情,“朕这就回紫宸殿沐浴更衣,待身上酒气消散再来。”
“齐顺,回宫。”
辛照昌刚要离开,看着辛玥的发髻道:“玥儿怎么没戴那支金凤钗?”
辛玥摸了一下发髻,忙寻了个借口,“臣妹已洗漱,皇兄又来,臣妹可是从被窝里爬出来见驾的。”
辛照昌道:“日日都要戴着,可不能忘了。”
说完,转身离去。
看着辛照昌走出揽月阁,辛玥身子一倒,扶住了身边的小灼。
小灼哭丧着脸,“这可怎么办啊?”
王嬷嬷一脸沉重,“先扶公主回屋。”
辛玥木然地坐在床榻上,提心吊胆过了一月,终还是逃不过,今日她勉强糊弄了过去,可之后呢?
“王嬷嬷,小灼,你们过来。”
辛玥道:“陛下没有那么多耐心,若有朝一日我惹怒了陛下,你们就要跟着我遭殃。齐顺如今掌管整个皇宫的宫人,我想他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的,明日我就同齐顺说,让你们出宫。”
小灼立刻哭了起来,“我不走,我要一辈子侍奉公主。”
王嬷嬷道:“公主不愿服侍陛下,大可以直接拒绝,老奴也活够了,老奴不怕死。”
辛玥道:“只有你们都出宫了,我才能了无牵挂,大着胆子去拒绝。”
她已经想好,此事怕是躲不过去,迟早要面对,而她心中已有爱慕之人,如何能承欢他人?
王嬷嬷道:“老奴明白公主的心,老奴愿陪着公主。”
小灼道:“我也不走,我在宫外已没有了亲人,公主就是我的亲人,公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王嬷嬷继续道:“老奴认为,太傅会想办法带公主离宫的。”
辛玥轻轻摇头,“太傅很快就自身难保,他又如何带我出宫,你们不用再多言,我找到机会就对齐顺说,让你们尽快出宫。”
王嬷嬷和小灼还想说什么,辛玥立刻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完,躺上床,背对着她们。
小灼和王嬷嬷相视一眼,心情沉重,小灼为辛玥盖上锦被,王嬷嬷放下帷幔,吹灭蜡烛,两人退了出去。
辛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架顶,突然就理解了母妃。
被困在不喜欢的皇宫,面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同所爱之人终生不得相见,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难道,她要步母妃的后尘?不,母妃选择了妥协,可她宁愿死,也不会妥协,哪怕会惹怒辛照昌,哪怕他会杀了自己,她都不要妥协。
她从来没想过能活得肆意妄为,她只求能活得平静安然,出生在这座皇宫中是她无法选择的,成为大晟朝的三公主也是她无法选择的,她如履破冰小心谨慎活了半辈子,这后半生,她不想再如此了。
手中紧紧握着张重渡给她的那块玉佩,她知道张重渡有必须要做的事,等那件事做完,定会想办法接她出宫。
思及此,她定了定心,不如就让她帮张重渡一把,了却这一桩心事。
翌日早朝,辛照昌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俯视着文武百官,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张重渡身上。
“太傅摄政三月有余,可有本启奏?”
张重渡道:“三月来,臣推行新政,土地清丈已初见成效,修善刑律亦在进行,新政涉及颇广,修武备,明黜陟,均公田,厚农桑,减徭役等各项还未开展。”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臣献上新政书册,请辞摄政之权,之后事宜还请陛下定夺。”
当时他摄政,乃是先帝赋予的权柄,如今新帝登基,他自然要识趣些才是,否则新政不能推行,他的小命也不保。
齐顺接过书册呈上,辛照昌打开看了看,挑一下眉,“太傅摄政期间,为百姓做了如此多的事,朕深感欣慰,这摄政之权,太傅继续担着便好,何苦要卸去。”
张重渡明白这就是试探,“陛下雄才伟略,臣做的这些都不值一提。”
辛照昌道:“太傅过谦了,这新政书册朕先过目,之后诸事再同太傅商议。”
虽未明说,但众臣皆知,这就算是卸了张重渡的摄政权了。
他再看一眼阶下众人,“众爱卿可还有本启奏?”
九皇子辛照安转动轮椅上前道:“陛下,臣弟有本启奏。”
辛照昌眯了眯眼,“何事?”
辛照安道:“臣弟今年将及冠,愿离开上京前去封地,无召不入上京。”
淑妃薨逝后,辛照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知道自己不适宜再留在上京,干脆请旨前去封地,做个闲散王爷,安度余生也不错。
辛照昌心里欢喜,但还是装作不舍的样子,“九弟走了,朕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辛照安道:“陛下身边还有二皇姐和三皇妹。”
辛照昌大笑两声,“她们总归是要出嫁的,九弟既有此意,朕便允了。”
他起身道:“退朝吧。”
这个早朝,辛照昌心情异常愉悦,他把手里的新政书册随意扔给身边的小太监,对齐顺道:“去揽月阁。”
走出议政殿,齐顺道:“昨夜陛下醉酒扰了长公主,也不知长公主醒了没。”
这几日,齐顺也看出些眉目来,长公主好似对自家主子没有男女之情,他很怕长公主拒绝,惹恼了主子。
主子心情不好,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也跟着遭殃,且他打心眼里希望主子能得偿所愿,还想着自己先去好好劝说长公主一番。
“无妨,朕等她。”
齐顺预感不太好,他试探着说道:“陛下身上的酒气似是还未消,不如先回紫宸殿沐浴更衣后,再宣长公主。”
辛照昌低头闻了闻,“齐顺,你怕是鼻子出问题了吧,朕昨夜沐浴更衣,熏了一夜檀香,身上怎会还有酒气?朕等不及要听玥儿的答复,吩咐御膳房,今日朕在揽月阁用膳,做些玥儿喜食的南方菜品端过来。”
齐顺没了办法,只好应下。
到了揽月阁,辛玥果然还睡着,她不是没醒,而是躺在床上发呆,他什么也没想,就是不想掀开帷幔,不想面对新的一天。
“公主,陛下来了。”小灼搭起帷幔,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辛玥用手遮挡阳光,蹙眉道:“什么时辰了?”
小灼道:“巳时了,奴婢为公主梳妆吧。”
辛玥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台面上的金凤钗,“简单梳妆就好,别忘了将这凤钗戴上。”
想了一夜,她还是打算先稳住辛照昌,再慢慢想办法。
辛玥梳洗完毕,辛照昌直接进入后寝,见她神情疲累,关切问道:“昨夜没休息好?”
辛玥道:“都怪皇兄搅扰。”
“怪我,怪我。昨夜朕高兴多饮了几杯,玥儿不喜,朕以后便少饮。”辛照昌看向辛玥的发髻,见她带着金凤钗,心情大好,对周围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退下,齐顺关上房门,很不放心地守在门外。
小灼和王嬷嬷也不放心,但不敢在门口逗留,只能在不远处焦急等着。
辛照昌目光温柔,轻声问道:“如今,玥儿能给朕答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