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宿月昙
宿云微一时间没太听懂那个男人什么意思。
温泉中只有三人,玉笙寒灵体之身,哪里来的哥哥。
而那男人的视线分明就是落在自己身上。
宿云微下意识以为自己又上了谁的身,可等转头望进玉笙寒的眼中时,又看着他瞳眸里倒映出的模样就是自己,根本没有上谁的身。
玉笙寒也是满面茫然,将他护在身后,疑惑道:“你叫谁幺兰?”
男人“噗通”一声跃进水中,蹚着水走过来。
宿云微眨了眨眼,脑袋里晕乎乎想不明白,像一团杂乱的柳絮糅杂在一起捋不清楚,脱口而出道:“我怎么觉得他也有些面熟。”
不知道是不是缺少记忆,他总觉得看谁都眼熟。
玉笙寒低声道:“说来也巧,我也觉得。”
宿云微想,那这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男人已经倾身过来,修长指尖带着水珠,绕过玉笙寒便要抓宿云微的手臂,被玉笙寒紧紧拦在半途。
男人怔了怔,像是没看到玉笙寒一般,直愣愣望着他身后的青年,茫然道:“幺兰怎么不理哥哥?”
他瞧着青年眼里无措的陌生与警惕,后知后觉知道了什么,轻轻“呀”了一声:“幺兰连我也忘了。”
玉笙寒将他的手臂往外推了推,皱眉道:“你先离远些。”
男人好似这才看到他一般:“啊……你是个男子?”
宿云微:“……”
所以先前他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女子抱在一起么。
他揪着玉笙寒的袖子低声道:“他好像神志不太清醒。”
玉笙寒深吸一口气,将宿云微挡得严严实实,淡淡道:“殿下身体不好,温泉水虽暖,但着冷风易着凉,先上岸再说。”
男人似乎十分在意宿云微的身体,闻言便松了手,自己上了岸,将石头上的外袍披在肩上,安静坐着等他们上来。
一举一动都十足地端庄从容,几乎和宿云微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要比他沉稳太多。
玉笙寒终于知道哪里熟悉了,他将宿云微的手攥在掌心里,出水一瞬便放了灵力,将湿透的衣衫头发烘干。
宿云微咳了两声,听见他说:“这人容貌与殿下竟有七八分相似,难怪瞧着无比眼熟。”
他这才仔仔细细瞧过去,同那人对视了片刻。
男人目色懵懂,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身上水珠滴滴答答落着,也不知道自己使着灵力烘干一下。
玉笙寒站在宿云微身后,将他的殿下圈在怀里,轻声说:“灵体化形年岁尚早,神智并未完全成熟,瞧着也还算正常。”
宿云微点点头,却不合时宜地想,玉笙寒当时化灵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这人一样,懵懵懂懂如孩童。
也不知道他幼时又是什么模样。
宿云微并未注意到自己心中隐晦的失望和遗憾,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问道:“你为何唤我幺兰?”
男人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歪着头想了许久。
玉笙寒道:“等他想出来恐怕要许久,殿下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他在岸边礁石上捡了块干净的地方,轻轻拍着招呼宿云微过来:“殿下到这里坐。”
宿云微贴着他的肩坐在他身边,心中总有些疑惑:“你从前见过我,那时我身边有没有其他灵体?”
“没有,殿下从始至终便只有我。”
宿云微耳廓有些微红,撤开视线道:“断句不是你这么断的,玉笙寒。”
玉笙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乖巧认错:“好的,殿下。”
宿云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块不记得谁给的糖,胡乱塞进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里。
可惜糖果堵不住他的嘴,宿云微起身走出去时还听见他在身后含含糊糊问:“这糖殿下只给了我一人么?还是也给了别人?”
宿云微没回话,挪到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方理好衣摆便听那头沉思已久的花灵“啊”了一声:“五六岁时的记忆果然难找,不过还算记得。”
宿云微没看他,只是垂眸望着自己苍白而无血色的手指,眼睫微微发着颤。
“你出生前盛芳园满园玉兰只剩一朵还未开放,出生那夜那玉兰也跟着开了,小小巧巧又稚嫩的一朵,和襁褓中的你十分相似。”
男人神情带着些对往昔的思恋,面上笑意温和,像是在同晚辈说一个美好的故事:“父皇说你是宿家幺子,正应了那一株小玉兰,便给你取了小名,叫幺兰。”
宿云微纤长睫羽颤了颤,仍未擡起头来,只低声问:“你是谁?”
他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在幽都那么多年里时常也会听到亡魂说起他生前的往事。
原本这些东西很难在他的记忆里留存,但亡魂保持着人的本性,见到他想到他便会议论他的过去。
一遍遍地遗忘,又一遍遍地被人告知。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分不清楚,他们口中说的那些事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记忆已损,故人纷纷转世离去,幽都人并非他,谁又能真的知晓他当初的境遇与心境。
连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他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
宿云微如今只知道自己是霜城的太子,父兄战死沙场,纵火焚烧了自己的身躯,留他一人在世间勉力支撑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