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池玉走丢的那夜,东池宴自责又担心,回了村子才知道他没回来,又冒着雨去山里寻人。
昨夜将东池玉带回去时,阿爹阿娘还训了他一顿,说他不跟着哥哥自己乱跑,叫哥哥担心。
东池玉窝在爹爹怀里撒娇:“都是我不好,才让哥哥摔伤腿的,下次不会啦。”
东池宴站在一边憋了半晌,才闷闷道:“你没错。”
东池玉从神那里带回来的玉剑还放在屋中,东家家主不清楚这剑的由来,东池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山洞中的人又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东家家主第二日将剑送去了长老那里让其甄别,对方虽有些神通但终究不是修仙之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这剑不错,或许和小公子有缘。
家主想着幼子年岁尚幼,玉剑没有剑鞘,交给他恐怕会伤到自己,便先叫工匠打了个剑鞘将其收起,放在东池玉屋中给他留着。
东母抱着东池玉坐在桌前剥葡萄,宿云微从她指节上看见一枚玉戒,那戒指和雕塑上的一般无二,甚至连花纹都一丝不差。
宿云微轻轻皱了皱眉,忽然听家主说:“今年京城向镇上拨了许多粮草银钱,分给村子的不少。”
东母将剥好的葡萄放进东池玉掌心里,嗓音温温和和:“是么?”
“嗯,前月霜城新诞下小皇子,太子殿下闹着要陛下给他办宴,满月宴上来了许多周边国家使臣,献的财物都已经分发下去,当是给小皇子祈福。”
宿云微常常被人唤作殿下,还恍惚了一瞬,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东家夫妇口中的太子殿下并非自己,而是宿月昙。
他倒是没想过会在幻境里听到有关自己生前的事。
先前两个幻境时间相距太久远,到让他来此时没想起来,这是他还活着时的那个世间。
宿云微胸口有些闷,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些别扭而奇怪。
东母颠了颠怀里的团子,把东池玉放到在地上,拍拍他的脑袋让他去找哥哥玩,笑道:“太子殿下也是喜欢弟弟的,倒和阿宴一样。”
宿云微安静地想,哥哥才和东池宴不一样。
东池宴在山上摔伤了腿,虽没什么大碍,但走久了会有些发疼,只能看着东池玉在身边蹦蹦跳跳,将自己手里的书本抽走,放了两颗水润润的葡萄。
东池玉软着嗓子说:“阿娘刚剥的,好甜。”
“嗯,甜,”东池宴言简意赅,“我要看书。”
东池玉也不打扰哥哥,颠颠地往后院跑去了。
宿云微追在他身后想,这东家夫妻倒是心大,小儿年幼,便这么放心大胆地放在外面让他们自己玩耍,也不怕孩子被人偷走。
也是这山中偏僻,村中人朴素,无人会干这样的事。
东父东母担心影响长子念书,也没在屋中待太久,携手往后院去,边走边道:“听闻山外异兽猖獗,常常伤人,也不知山中会安定多久。”
“夏季林中多沼泽,想必异兽也无法进入,不必太过担忧。”
“说起这沼泽一事,人行也不太便捷,还得提醒村民多多注意。”
“夫人说的是。”
夫妇二人在院子里找到贪玩的幺子,将东池玉抱在怀中,絮絮叨叨道:“雨季来临,山中泥泞湿滑,下次出去玩记得拉好哥哥的手,小心掉进山谷里,可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和哥哥了。”
东池玉乖乖说好。
*
夜中村落里安详寂静,只有蝉鸣在院中声声回响。
东池玉屋中一片漆黑,盈白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落在地面上,反射在玉剑剑身处。
东池玉睡得很熟,微弱呼吸声起起伏伏。
宿云微垂眸站在玉剑前,擡指拂了拂剑身,却没探到任何灵智。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又是何时生的灵呢?”
这幻境只余他一人,终究是太过寂寥。
宿云微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说过话了。
他碰着玉剑泛凉的剑身,张了张口,话音出来时却哑了一下,只说出一个“我”字。
噎了许久才缓过来,哑声道:“我好像有些想你。”
时间再久些,他担心自己会忘记玉笙寒。
芳华易逝,相聚时短,别离总是来得很快。
才叫那时分离时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
还以为很快便会重逢,没想到却一个人在此停留不前。
宿云微想,玉笙寒也没给他留下些什么东西,如今身处异乡,连个睹物思人的都没有。
他展着五指,借着月光看自己指尖,又想起东母指上的那枚玉戒。
或许是部落的吉祥之物,所以才和神像上的一般无二。
宿云微只是如此猜想,他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说不清真相究竟如何,只是觉得那戒指眼熟。
似乎自己指上之前也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是坏了也说不准。
他垂了手,袖口落下来挡住手背,悄悄转到东池玉床前去了。
东池玉笑脸睡得红彤彤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宿云微这么想着也便这么做了,伸出手时才想起来自己碰不到幻境中的人。
方有些遗憾,指尖却忽然碰上一篇温软。
小孩脸颊圆圆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
宿云微有些讶然,手指却没停下来,兴致勃勃地揉了揉东池玉的脸颊,看他哼哼唧唧要翻身,这才将手收回。
难怪当时神老爱逗他,确实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