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记得在幻境里,还不是宿云微的自己故意渡去了一丝魔气,于是那本该无忧无虑的昙花生了灵化了形,又爱上一个凡人,最后化魔死在雷劫之下。
那个幻境里谁都可能是有罪的,唯有宿月昙最为无辜。
宿云微自知自己有愧于他,哪怕此时已经不同往昔,哪怕他已经不再是神,甚至很快就连宿云微都要不是了,但那依然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宿月昙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是他的弟弟。
宿月昙究竟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偏爱?只是因为这一份血脉的牵连么?
宿云微想不明白。
他共情世间,却最是无情,探不破宿月昙的情,也道不明玉笙寒的爱。
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平白叫爱的人失望。
宿月昙声线有些颤抖,喊他:“幺兰......”
宿云微唇瓣嗫嚅了片刻,被东池宴掐住了下巴。
东池宴凑在他耳畔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暧昧的情话一般:“和你哥哥说一说你想要什么。”
“你哥哥对你这么好,想必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东池宴说这话时,自己的情绪也有些复杂。
宿云微知道,他约莫是想起了自己。
东池宴那么喜欢他的弟弟,或许看到宿月昙的模样,会想起自己儿时也说过要保护好东池玉。
宿云微闭了闭眼,忽然有些嘲弄地笑起来,心想,终归东池玉已经死了。
他永远别想知道玉笙寒是谁。
*
东池宴掐着他下巴的手微微收紧,痛意丝丝缕缕传上来。
他道:“说话。”
“我......”
宿云微声音哑了一下,险些没能说出话来。
张口一瞬血迹便顺着唇角淌下来,弄湿了东池宴的指尖。
宿云微咳了许久。
他睫毛颤了颤,擡起眸子与宿月昙对视了一眼,又飞快撤开。
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于心难安。
玉笙寒给了他太多的爱,教了他太多东西。
他现在没办法将他人潜藏的情感忽视。
宿云微张了张口,轻声说:“我想要我的身躯。”
他抿了抿唇,本想唤一句哥哥,却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从死后重逢起,他似乎就没怎么正视过自己和宿月昙的关系,也从未当着他的面认真喊过一句哥哥。
而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他要宿月昙的性命,又再去叫他一声哥哥,岂不是格外地不要脸面。
只是没想到,宿月昙怔了许久,竟不再多问几句,反而笑道:“幺兰若要,哥哥给你便是。”
“终归也是幺兰的东西,我也不能一直霸占着。”
宿云微睫羽颤了颤,有些茫然而惊异地望着他。
宿月昙体内有神的力量,从进入塔中时起便能察觉到那股力量的主人在何处。
玉笙寒能听到宿云微的呼唤,他也一样。
宿月昙从一开始便知道宿云微是谁,也知道从前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因为神的魔气死了一次,后来为了所谓皇室的心脏,又死了一次。
如今他的弟弟要他性命,要他还回身躯。
宿月昙仍然还是不怨的。
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因为太过无情无欲,所以越发显得凉薄,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曾过分在乎。
宿云微前世是神,那又如何呢?
宿月昙想,他如今已经不是阿昙了,神也不再是神。
宿云微只是他的弟弟。
掌心灵力霎时凝聚为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宿月昙平静望着宿云微,悄悄给他传讯。
他说他知道宿云微的考虑和打算。
无关乎利用或欺骗,他希望宿云微能活着,能够得偿所愿。
宿月昙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来,宿云微却清清楚楚听见他说:“你从小便如此,看着温吞又乖顺,实则很不听话,颇有些睚眦必报,宫人臣子都被你骗了过去。”
“不过也好,”宿月昙唇角弯弯,从来只对他一个人温和,笑道,“幺兰要比哥哥勇敢,会知道藏拙和报复,不会忍气吞声。”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灵刃入体一霎,大片光晕忽地爆开,东池宴和宿云微皆被白光晃到,紧紧闭着眼。
宿云微四肢百骸带着麻木的剧痛,蓦地呕出大口血来。
为什么宿月昙可以这么坦坦荡荡地为别人去死,先是张如韵,后来又是他。
宿云微忽然想,他似乎知道自己做神的时候在想什么了。
他想成为宿月昙这样的人,情绪寡淡一些,也更潇洒淡然。
而不是心中装着苍生,却又没那么爱苍生,只是将其看做责任和乐趣。
然后又在玉笙寒的怀抱里学会了爱,那样鲜明和浓烈的情感将他从云端拖下来,拽进了满是纠葛的红尘里。
宿云微倒宁愿宿月昙恨一恨他,别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放弃掉。
那会让他觉得没那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