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玉戒,东池宴也有。
但东池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算不上遗憾或欣喜,只是从前便对玉笙寒算不上太过厌恶,他被虚假的皮囊掩盖了眼,竟没瞧出隐藏的真相。
他早该知道,玉笙寒从来便会讨人喜欢,和儿时的阿玉一样。
是宿云微骗了他。
人生的未来看不到尽头,他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阿玉的手里。
东池宴痛苦地发出嘶哑的喘息,但玉笙寒的注意力已经被山坡上的宿云微吸引去了,手中衣摆晃了晃,终究还是抽离出去。
*
宿云微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强行使用大量神力透支了他的神魂,躯壳犹如即将碎裂的瓷器一般,挂满了不可见的裂隙。
手中小草被捏得有些焉,他眼前忽然明亮了些许,瞧见了迎风上来的玉笙寒。
这个时候只想让玉笙寒抱一抱他。
他好累,也很疼,呼吸不畅和眼前的白茫让他极为痛苦。
想要玉笙寒抱抱他。
宿云微擡着头看着玉笙寒,又想起那个时候他忤逆自己,强行从自己手中夺走了剑,这时候又格外讨厌仰视他的感觉。
玉笙寒垂眸看他,他的神情在宿云微面前永远是温和的,充满着爱意的,可是宿云微已经看不清这些情绪了。
他感到惶恐不安,又觉得本该如此。
从前的虚伪太过根深蒂固,谁知道玉笙寒究竟爱的是哪一个自己。
玉笙寒已经伸出手来,将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渍温柔擦去,低声道:“殿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半晌才又问:“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东池宴死了,还是因为别的。”
宿云微不知道自己哭了,他怔怔望着玉笙寒,却是说:“我谁也不爱,没有爱过东池宴,也没有爱过哥哥和霜城的百姓。”
他讷然道:“我连这天下苍生都没爱过,或许连你也没爱过。”
“玉笙寒,”宿云微那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指,“你后悔么?”
他没等玉笙寒回答,又自语道:“我好后悔,我好累,我想就这么结束好了。”
“你要结束什么?”玉笙寒的声音有些哑,他很害怕从宿云微口中听见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已经一千年了,我好不容易......”
他没能将话说完,他想,他不愿就这么结束这段关系。
哪怕宿云微没爱过他。
可是那时无比的情真意切,宿云微不懂情爱,但是玉笙寒懂,他看得到宿云微的爱意,也能感受得到。
宿云微只是病了,他不知道自己爱过。
但宿云微已经抓了他的手,茫然问他:“什么一千年?”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玉笙寒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但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不出别的谎话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只说了一句:“我找了你十二年。”
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呛咳了几声,蓦然笑道:“很多人都知道我找了你十二年,宿云微。”
“可哪里是十二年。”
“你魂魄散得干干净净,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玉笙寒再也笑不出来,垂下眼眸去,面颊上俶地划过一行泪,“所以我找遍这世间所有方法,将东瀛秘术彻底参透,才终于看到扭转时间的方法。”
不是十二年,是一千年。
他被自己的爱人困在寂声山下四百年,又反反复复地回到他魂魄散尽的那一天,妄图将他的殿下留下来。
时光倥偬,千年转瞬即逝。
他到底还是留下了宿云微,让他回到这个凡尘,与他重逢。
*
宿云微愣怔着,他面颊上还挂着泪痕,自己却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在瞧见玉笙寒的泪时伸出手去,轻轻将它擦拭去。
玉笙寒的泪也是热的。
这世间万物的心与血,爱与恨都是滚烫的,只有自己最为冰冷。
玉笙寒做了那么多看似徒劳的事,到如今是不是会更后悔。
“你是不是很后悔,”宿云微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对方怀里,听着玉笙寒的心跳,怔怔道,“早知当初便不该爱我。”
玉笙寒闭了闭眼,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说话。
宿云微已然道:“就这样结束吧,玉笙寒。”
“我将这个世间毁去,再把你杀了,这样......”他轻声说着,像是暧昧的情语,“这样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玉笙寒身体蓦地一僵,有些惊异地望着他。
宿云微已经伸手抓住了玉剑的剑刃,血液顺着剑刃滑下去,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