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月昙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身,也没回头,唇瓣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回答了:“是芍药。”
陈韵和张如韵是不一样的,从头到尾,除了相同的魂灵,再没有相似的地方了。
宿月昙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对另一个人动心,从张如韵的心性彻底变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了。
芍药以代相思,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只爱过仙道门的张如韵。
*
陈韵的仕途要比宿月昙预知的顺利很多,很快便升任了宰相。
那时陈韵已经年近而立,朝中官员知道他尚未娶妻,一直想与他联姻,但陈韵从不参与私下的宴会,也无心婚姻。
宿月昙养在院子里的芍药没能活下来,起初还会换一换,将枯死的花替换成新鲜的,到最后失了兴趣,也不想再种花了。
那片院子彻底空置下来。
陈韵回家时宿月昙还在后院的温泉里泡着,他后来给陈韵开了权限,对方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院子。
宿月昙还是很喜欢趴在岩石上小憩,他听到了陈韵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只问:“林家想联姻,礼物都送到府里来了,为什么不答应。”
陈韵怔了怔,半晌才道:“我不想娶妻。”
宿月昙睁了眼,安静看了他片刻,并没有不赞同之意,淡淡道:“那便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陈韵欲言又止。
宿月昙陪了他一辈子,看他从山中出来,高中状元,最后位极人臣。
陈韵后半辈子操劳于国事,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身体便垮了下去,匆促地从官位上退下来,留在府中养病。
起初宿月昙还能替他找找药物调养,到后来便再也无用了。
他病得太重了,凡人的身体支撑不住灵力,只能用药物维持生命。
但现在药物已经没了用处,只能这样等死。
宿月昙的神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是和陈韵那么多年相伴到老的人不是他一般,只是坐在他的床榻边,将他的被褥轻轻掖好。
陈韵擡了擡手,之后便被宿月昙抓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们从前从未有过越界,这还是难得的一次牵手。
陈韵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生的皱纹,和宿月昙那双白皙细腻的手背有着天壤之别。
他还是以前的模样,永远不会变。
可自己已经老了。
宿月昙没有嫌弃,也没有打算要松手,他轻轻道:“要是实在很累,便去吧,我送你去幽都,再送你过奈何桥,生老病死是常事,不用强留在世上。”
陈韵笑起来,他有些羡慕宿月昙是这样通透的一个人,生老病死在他眼中不过是物竞天择留下的长久规则,他从不会生出太多执念。
可陈韵不行。
他是人,懂得七情六欲,终归是十足贪婪的,与别的人没什么两样。
“我好贪心,阿昙,”陈韵喃喃道,“我不舍得。”
宿月昙沉默着,听他问自己:“来生......来生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屋中安静了很久,安静到陈韵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小镇念书的那一年,他和宿月昙躺在一张窄小的床榻上的时候,和此刻有了那么些许的相似。
“人的贪欲和执念总是会越来越多,”宿月昙垂着眸轻声道,“有时候要学会知足,这样便不会陷入万丈深渊。”
他很害怕,特别害怕,他不想在看到身边有人重蹈覆辙,走向彻底毁灭的错途之上,哪怕他没爱过陈韵。
他从来没有爱过陈韵,来陪他这一世,不知道是想弥补从前的分离,还是想圆了自己的一道执念。
他唇瓣动了动,似乎想叫陈韵的名字,却又不是他的名字,半晌还是抿了抿唇,说:“我已经陪了你一世了。”
从少时到现今,三十余年,足够抵消千年前的短暂相逢和长久的离别。
与他而言,他已经知足了。
“所以,”他的声音里裹上了些许的温柔,带着一丝安抚和笑意,俯身下来吻了陈韵的额头,同他做最后的告别,“所以,来生我就不来找你了。”
祝你来生幸福快乐,张如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