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2)
在当周例行向宋惟汇报近况时,宋临景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将景兮景程母子的事情简述给了对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宋惟却似乎毫不惊讶,或者说,她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听说小程脾气可能有点燥。”宋惟的语气依然是没什么波澜的平淡,“你尽量别和他起冲突。”
宋临景答应得倒是爽快,说话时的节奏都与对方如出一辙:“我知道。”
“辛苦你了。”宋惟适当给予着稀薄的温情,“等过了今年,情况或许能稳定下来,我就可以把你接回我的身边住了。”
宋惟深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中的道理,打从近几年,那些人跃跃欲试、不断搞出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开始,就开始与儿子适当保持距离,尽量减少了与宋临景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次数。
甚至还名义上将宋临景的监护权“谦让”给了宋枫,为的就是制约一下那边。
毕竟只要不能把他们母子俩都除掉,就没什么现实意义,而且不管是他们哪方单独出了问题,另一方都会追究到底,到时候作为监护人的宋枫担责的同时,还容易被以此为由头,牵带出背后的宋忱宋忻。
宋临景出入都有专人保护,宋惟倒是不太担忧,分开也只是保险起见,省得专注对付宋忱宋忻时,还要警惕于他们是否会突然狗急跳墙,毕竟光脚不怕穿鞋的,光明磊落的途径走不通,那耍些脏招,对这种本就只能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小人来说,属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人家真铁了心地要鱼死网破,仔细策划让他们母子俩意外死亡,没了明面上的正统继承人,那躺在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的宋老爷子就是砧板上的肉,随便做个亲子鉴定,拿着报告,再威逼利诱一番董事会,想要什么都基本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手。
宋惟没那么多阴毒路数,又希望竭尽所能维护宋家的体面、恒瑞的稳定,没那两兄弟那么不顾后果,所以既要又要还要的结果,就是在能彻底铲除他们之前,难免束手束脚,最近几年转攻为守,表面看起来的确被动些。
听到宋惟的许诺,宋临景推阳台落地窗的动作不禁微微一顿,唇角不露声色地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这哪里算辛苦。”
“我很期待您回国。”
宋惟闻言,再开口时,语气也不免温和了许多,甚至漾出几分微妙的笑意,打趣似的问道:“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宋临景几乎是瞬时,便反应过来母亲是在询问自己和景程,想起这几日对方那些不痛不痒的找茬手段,宋临景客观评价道:“还好,他似乎总想激怒我。”
“我不太理解。”宋临景微一停顿,字里行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困惑。
宋惟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突兀地笑了两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跟他妈妈一个脾气。”
“您说什么?”宋临景没太听清,只好诚恳地开口询问。
“没什么。”宋惟却没有再复述一遍的打算,只是敷衍搪塞了过去,沉默片刻后,她才悠悠地再次出了声,“我和景兮是老朋友了,这次也,嗯……达成了一些合作,小程不知道,你也不要让他知道。”
“他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陈年旧事,不方便和你细讲,我只能说,我亏欠他们母子很多。”宋惟态度上依然是常态般的冷淡,可口吻却隐约有点淡淡的怅然,“他成长过程里受到过许多非议,现在又以这样一个身份和你住在一起,少年人那点不值钱的道德感作祟,心里难免会不太舒服。”
宋惟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本意确实关切的:“激怒你,试图让你将那些他预期中可能会存在的负面情绪,发泄到他的身上,大概就是他‘赎罪’的方式……”
“自洽的途径。”
宋惟的话与微弱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又和夏夜院落中属于自然的嘈杂揉成一团。
宋临景有些若有所思地站在阳台上,他对母亲与景兮达成了怎样的合作并不关心,也不太好奇为什么母亲会觉得对对方母子亏欠,他只是精准地在宋惟难得的“长篇大论”中找到了重点、得到了点拨,他仿佛开始逐渐明白了景程的思维模式——
争强好胜,不甘示弱,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天生混账,但实际上却有着严格的原则和底线,不好意思直接表露那点敏感的别扭歉意,所以只能将内部情绪转化为向外攻击的表象,试图通过伤害自己、自我放逐的途径,来减轻那点与身世和成长环境伴生的负罪感。
这么总结下来,好像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宋临景心里想道。
他捞起桌面上剩下的半包烟,衔了一根,咬在唇齿间,用睡衣口袋中藏着的打火机轻轻点燃。
宋临景深吸了一口,又缓慢地向空中吐出浅薄的雾,却在眯起眼睛享受尼古丁带来的短促快感时,无意间嗅到了些许不同的气味。
烟草味掺着冷冽的薄荷气息,又混着些许清爽的柑橘类水果的味道。
景程似乎也正站在他正上方的阳台上抽烟。
对方大概是正在跟谁打着电话,可能是以前的同学,可能是经常一起厮混的朋友,又或者是……恋爱对象?
景程看起来就是那种早恋积极分子。
也不知道是多日连轴转的疲惫让宋临景有些恍惚,还是尼古丁正在他体内迅速挥发出让紧绷神经变得松弛的作用。
今晚的注意力不知怎么,总是难以集中。
这不太好。
起码不应该。
宋临景在脑内对自己做出中肯的批评。
听着蔓延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轻盈笑声,在宋临景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情况下,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睛:“我明白了妈妈。”
“您放心,我不会和他起冲突。”宋临景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中却似乎多了几分他向来少有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