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客栈楼上乱得像是放炮仗,老太医牵头,带来的人手都是嘴巴严实的。一早司郎便和琴琴商量过了,究竟谈了什么不得而知,总之琴琴是画骨一事仍是个没几人知道的秘密。谢爵扶着徒弟两眼发愣地走出来,把地方空给医师。两人吹着冷风,陆双行才小声提醒道:“你脸上……”
谢爵呆呆地看看徒弟,直到陆双行拨了下他鬓侧,谢爵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摸得满脸血。他低头正找手帕,门吱呀开了,瑟瑟仍旧睁大眼睛,缓缓走了出来。她站在师徒俩身边,两手搭在扶栏上,慢吞吞地问说:“你们为什么要救她。”
师徒俩一齐看向她,蓦地不知从何提起。瑟瑟抽动嘴角哈哈笑了两声,盯着两人道:“她是画骨啊。”
她不等两人开口,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我姐姐不是左撇子。”
她抓着的物什是一小块布料已经发糟的手帕,捏得太用力,指甲盖发着白,布料拉扯到滋啦滋啦响,似乎马上就会被她绷断。瑟瑟的声音颤抖起来,却又带着古怪的悠闲,好像在讲什么不相干的事,“我姐姐不是左撇子,这是她抓着我的手一针一针教我绣的,她根本就不是左撇子,那个画骨才是左撇子!”
瑟瑟同样手上沾满血污,鲜血渗进粗线,把上面绣着的“曹瑟瑟”三个字慢慢洇红,“这是我翻箱倒柜从旧物中找出来的,我去了曹林,我在焦土废墟里找到了我们家……”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肩膀也哆嗦着蜷缩起来,人就快站不住了。谢爵不由伸手去扶,瑟瑟缩着蹲在地上,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攥着谢爵。她的头埋得很低,好像要用下巴颏刺进喉咙,脸也像手帕似的皱在一起,“我的家没了,我姐姐死了……我该怎么办啊小皇叔……我该怎么办啊……”
她说着放声大哭,“为什么这世上有画骨!为什么啊——”
两个人跪坐在地上,像是谢爵尽力撑着她,也像是互相搀扶着。有一时半晌,陆双行心绪恍惚,失去所爱的人放声大哭,他看见的是失去姊妹与失去母亲的稚子互相搀扶。他唯一庆幸的是瑟瑟失去了曹琴琴,但尚未真的失去姊妹,而她此时的痛苦与无措也把谢爵拉回了那个无法忘怀的宫殿,使他动弹不得,纵有千般万般手段也施展不出来。
陆双行还没有因为画骨失去过什么珍视的人,却忽然有了种摇摇欲坠于悬崖之上的可怖。他愣愣地站在了谢爵身后,只是想至少给他一个支撑。谢爵察觉到了,垂着眼倚在了他身上。
“如石入水……”谢爵低声喃喃自语,而瑟瑟置若罔闻,痛哭被冷风越扬越远。
客栈少见的喧闹,偶有过来落脚的骨差,听着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不明就里,回头倒是能看见院子的水井旁坐着山顶的师徒俩。有相熟的打声招呼,谢爵反应很慢地应了,陆双行干脆只当没听见。他拿手帕沾了冷水把师父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揩掉,谢爵很久才缓过神来,抓着他的衣角低声道:“你说,瑟瑟该怎么办呢?”
陆双行拧干净手帕,缓缓道:“那是她姐姐,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