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夷光眉头一挑:“还成?”
涂山猗瞧着她俩,实在是看不过去,偷偷使坏掐了个法诀,那道气机只点姜夷光的痛处。姜夷光脚下一个踉跄,生怕撞到本就“艰难站立”的傅眷,她脚下一转,五指牢牢地捏住了门框,稳住身形。涂山猗无言,想了想在人间学到的技巧,朝着姜夷光竖了竖中指。
姜夷光:“……”她扭头看傅眷,又问,“还能走吗?”
傅眷抿了抿唇:“可以。”
她的反应在姜夷光的预料之中,既然有机会站起来,那么再大的痛楚傅眷都会忍下。她侧了侧身,给傅眷让开了一条道。
她会站起来,然后一点点地走过漫长的天阶,在巅峰找到属于她的位置。
从药池回到住所,傅眷汗淋淋的,像是从水池中捞出来一样。不仅仅是双腿,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打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姜夷光只是跟在了她的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甚至在她双膝一软跌坐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也没有伸出手去搀扶,而是等待着她自己站起来。
“你应该休息一阵。”这是回屋之后,姜夷光说的第一句话。洗完澡的傅眷并没有好好休息,而是取出了符纸和笔,周身灵机浮动,仿佛要勾画法符。
傅眷没有接腔,她缓慢地在纸上画出一条横线,轻轻道:“上古伏羲氏一画开天,演八卦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符纸上勾勒着,最后一笔落下,她仰头幽幽地注视着姜夷光,“巽为风!”
“阴阳二气动,以生四象,以演八卦,以明天地之德……以八卦炼我,以我为八卦,巽风之动,即是我之动。养气筑基,都要上法……”
姜夷光屏气敛息,耐心地听着傅眷在给她讲解“阴阳八卦”。她踏入玄门的时日太短了,看道经也是囫囵吞枣,远不如傅眷基础打得牢靠。她看的入门道书之中,姜理已经将玄奥的秘法一一拆解,可她的境界和眼界都高,在小事上更容易疏忽,而傅眷做的,恰是将那仍旧巨大的“玄奥信息”彻底打成可消化的碎片。
“术、法、剑……不管是什么,基础都是修道,养炼真种成金丹道果,才有可能超脱。”
耳畔傅眷的声音越来越轻,可在无形之中似乎有震耳欲聋的滚雷声夹杂着玄妙的道音在回想。姜夷光暗暗地琢磨,等到回过神来,她发现精疲力尽的傅眷已经趴在了桌上睡去了——讲道同样消耗着她的精气神,而才从药池中走出来,她孱弱的身躯还需要休养。姜夷光咬了咬唇,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她应该在傅眷开口的时候就打断她。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近了傅眷,就着灯光还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压住的红印子。姜夷光纠结了片刻,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指点我,我抱你回去休息,这是应该的。”就算以后不跟傅眷有太多牵涉了,那恩与情也要先还清,不是吗?
姜夷光将傅眷抱回房间后一刻都没有多留,在她离开之后,傅眷睁开了眼睛缓慢地坐起。掀开了盖在了身上的被褥,她擡眸望着从雕花窗棂间投下的清凉月光,取出了一枚流转着磅礴灵机的玉饰——这里头有她父母修了一辈子的神通,如果她利用这份力量,她会迈出关键的一步。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①。
可这些都不是她的道。
灵气复苏,山海现世,人间大劫……傅眷默默地理着这些关键的讯息,将藏着父母心血的玉饰收了回去。
在青丘两个月。
那比人间界要浓郁百倍的灵机洗刷着四肢百骸,效果已经近似永恒空间,也只有在时间上与世间等同,无法十倍、百倍拉长。在训练的空闲,姜夷光也会关注着自己人物面板的变化,“系统”或许是真的消失了,而“永恒空间”只留下了“浑沌碎片”这样不清不楚的消息,让她难以领悟,更是难以破局。
在又一次训练结束后,涂山涟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急不可耐地驱逐姜夷光,反倒是喊住了擦着汗准备离去的她。
“我听说那边的药浴已经结束了,你们从人间来,也要回到红尘去。不过你与我结下这么一段缘,怎么都要还报一二,你觉得呢?”涂山涟姿态优雅地捧起茶杯,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
“自然。”面对着涂山涟的时候,姜夷光始终做不到应对涂山猗那般放松,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响起时,脊背已经不由自主地绷紧,一脸严肃道,“您请说。”
涂山涟慢条斯理地开口:“去青丘泽解决大风之患。”
姜夷光一怔,下意识望向了涂山涟,可对方的眼中没半点开玩笑的意味。难道说以她现在的剑术能够比拟山海中的大风留下的残魂了吗?
“按照你们人间的说法,你才筑基吧?想要靠自己对付大风残魂还不够。”涂山涟一眼就看穿了姜夷光的心思,她耸了耸肩道,“你的同伴已经借走了羿留下的箭矢,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镇压大风。至于到底要怎么解决,得看你们自己的了。”
傅眷取走了羿留下的箭矢?难不成她真想用箭上的灵性借来羿射日的神话权能,用法相天地再度演绎?姜夷光朝着涂山涟一拜,匆匆忙忙地赶回到了住处。傅眷没有出门,她正坐在了门外的大树下,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一支蒙着岁月尘埃的箭矢,面上若有所思。
姜夷光定了定神,才走向了傅眷,拧眉问:“你想解决大风残魂?”
傅眷擡眸,她平静道:“我们来的时候被大风残魂所阻,回去的时候难道也要青丘的人保护吗?青丘找寻的是盟友,而不是一种需要在他们的庇护下生存的神灵。”她在观察青丘,而青丘同样在暗中观测她,想知道“道骨”有没有继续投资的价值。而解决大风残魂,将是她在离开青丘前交的答卷。
见姜夷光仍旧是紧锁眉头的模样,傅眷索性不多说话,身上的灵机急遽旋转,宛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她面色煞白,闷哼了一声,可硬生生地将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在她的背后出现了一具高大的、面容模糊的法相,祂弯弓搭箭,一双粲然如焰火燃烧的眸子中蕴藏着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在祂的手上,是能够射杀大日的恐怖力量。在与法相对视的一瞬间,姜夷光仿佛被那股旋转的气流带回上古蛮荒时代,连迎面吹来的风都万分凶暴。
傅眷咳了一声,与那枚箭矢的联系消失,身后法相瞬间崩溃。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姜夷光,她淡声道:“只是靠着灵性具现出来的花架子,目前还没有真正射穿大日的能力。”她歪了歪头,又补充了一句,“主要用来威慑大风残魂。”
姜夷光:“……”恍惚了半晌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了眼玄金色箭矢,她问,“你是怎么勾连箭矢上的灵性的?”
傅眷沉默,好半晌才道:“ 阴阳之术。”
姜夷光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但有所想,即有所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道之体,是道之用……才怪吧!“道骨”的加成这么可怕吗?
“你不用担心,带着它过去的话,我们的把握会多点。”傅眷的嗓音平淡,姜夷光莫名地从中找到了一份安全感。可她与傅眷同行,到时候只能依赖傅眷吗?那她如今学来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定定地望了眼漠然而从容的傅眷,她那几乎被疲惫和懈怠占据的身体,像是得了薪木,重新地燃烧了起来。她脚步一旋,放下了休息的念头,而是找了个空地继续练剑。
“姜夷光。”傅眷忽地喊了一声,在姜夷光回身的刹那,她对那双粲然明亮的眸子对视,她情不自禁地放柔了语调,“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傅眷,不行呢。”姜夷光扬了扬眉,语气温和轻柔,可又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母亲还困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不能够停下脚步。
仗着恩情是走不远的。在来的命运线上,难道没有“恩”吗?这些情意总会一天被挥霍尽,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作者有话说:
①《悟真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