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丰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王楚玉说了很久,直到有些喘不过来气,才暂时停歇。
宋念丰把手贴在她后背上,不断输入劲气,但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王楚玉伸出手,摸索着宋念丰的脸:“丰哥,你老了。”
宋念丰嗯了声,不等说话,王楚玉又道:“我也老了,是不是变丑了”
“没有,你一直好看的很。”宋念丰柔声道。
在他眼里,王楚玉从来都没变过,始终是那个会欢喜朝他奔来,满眼都是笑的少女。
“才发现,原来你也是会油嘴滑舌的。”王楚玉道。
宋念丰又嗯了声,张嘴要回应,所有的话语,却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王楚玉的生机,在这一刻完全断绝。
生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如同两人像是已经完成,又欠缺了些许的对话。
年迈而瘦弱的身躯,被宋念丰紧紧抱在怀中。
这位征战一生,以无数敌人鲜血,铸造凉山王名号的男人,泪水灼热,如同鲜红的岩浆流下。
他不会嚎啕大哭,只在妻子额间轻吻着,把头深深埋进她的白发。
宋承拓和宋承业等人,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跪了下来,痛哭着冲离去的亲人叩首。
又是几道身影落下,有宋念守,宋念云,还有虞凝芙。
得知王楚玉的消息,他们便马不停蹄从秋谷城赶来,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宋念云缓步走到跟前,看着已无生息的大嫂,泪水不停的流。
“哥……”她哽咽喊着。
一辈子的相处,就此阴阳相隔,怎能不伤心。
尤其宋念丰的头发,也已白,显出几分老态。
宋念守正要上前,却发现手臂被紧紧抱住。
转头看去,见虞凝芙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眼里竟有些恐惧。
她在害怕。
近些年身体愈发不妙,如今看到王楚玉撒手人寰,虞凝芙便想到了自己。
她怕死,光是想想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就怕的要死!
宋念守停住步子,而后按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安慰,只将自己的心意通过肌肤的接触传递过去。
看着大哥和姐姐伤心模样,再感受妻子的惊惧,宋念守心里也沉的很。
这个曾经在秋谷城外,冲他大喊着“你若不练拳,还要被人欺负”的少女,也垂垂老矣。
若有一日和大嫂一样故去,自己该会如何
突然间,跪在地上的宋承业爬起来,跑到跟前,抱住王楚玉的尸首,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娘!”
他做不到像大哥宋承拓那样沉稳,也不会像孙子辈那样顾忌长辈威严,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有太多的话,想和娘亲说,却被拦住。
这样的遗憾,甚至超过了在场任何一人。
“娘啊!”
悲痛欲绝的呼声,自王家宅院传出。
一群麻雀自老树上被惊起,扑腾着翅膀,像要离开。
但在半空徘徊片刻后,又重新落了下来。
树杈微微晃动,像在挥手告别。
百多年时光的陪伴,终究有尽时。
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当老树的树皮在此刻炸裂,淌出丝丝缕缕的树液,谁又能确定,草木当真无情。
王楚玉的逝去,让许多人伤心之余,更感惶恐。
宋家庄与宋启山同辈之人,早已故去。
就连许宁安这样的后辈,有些都已经老死了。
宋家的人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
他们活的比常人更久,却也是会死的。
葬礼之日,林雨之得知消息赶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朵,共有三彩。
传说,这是一朵长生,历经三百年才会长出一色。
第一色可增寿三天,第二色可增寿三个月,第三色可增寿三年。
若有七色,便可增寿三万年。
但这只是传说,没人见过第四色的长生,甚至连三色都是头一回见到。
而这朵长生,就长在一处药山边缘,却因无人认识,以为只是寻常野,从未被摘下。
唯有他,福至心灵,本只觉得看起来好看,想摘给宋念云。
不得不说,林雨之的福缘深厚。
尤其大周王朝立下后,加上得到祖宅赐福,这份福缘更盛以往。
每隔几年,便能带回来能够增寿或者增加修为的好东西。
好似这些东西就是为他准备的,别人就算看到了,也会不自觉的忽略过去。
看到宋家子孙披麻戴孝,林雨之拿着三色来到同样一身白衣,腰间缠着白色孝布的宋念云身边。
他露出歉疚之色,道:“我该早些回来的。”
若能回来的早些,三色可以让王楚玉再增寿三年。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宋念云忽然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许像大嫂这样走掉。”
两人都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不说老态龙钟,起码不是年轻时那番模样了。
可宋念云这番话,却有些娇嗔的味道。
林雨之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楚玉离开,最伤心的绝不是小叔子,小姑子,又或者其他子侄辈。
而是丈夫,儿子,孙子,孙女。
宋念云这辈子只落了个才女的名头,并未做过什么大事。
在宋家第二代中,从最初的令人惊艳,如今反倒是最低调的那个了。
因为她的心很专一,始终挂在别人身上。
曾经的愿景丝带里,只有父母和兄弟。
现在的愿景丝带,多了丈夫和儿孙。
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她自己。
那么多年的祈福,她把自己孤零零的摘了出去。
林雨之牵着她的手,微微点头,无比郑重道:“我不会。”
他会永远陪着自己的念云小姐,纵然天塌地陷,海枯石烂,亦不会改变。
随着唢呐吹响,王楚玉的葬礼正式开始。
宋念丰领头,宋承拓捧着遗像,宋家子弟抬棺。
就连宋念顺,都从密室中出关,前来告别。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宋氏的地头。
早已挖好的大坑,棺木被轻缓放入。
一捧捧黄土,将棺木逐渐掩盖,直至再也看不见。
数不尽的黄纸,随风飞扬。
那个曾在枯木下挽起妇人发髻,一脸倔强的女子,就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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