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不雕具体的花样。你就拿著刀,在这木头的边角,隨意划拉划拉。感受刀吃进木头的力道,感受刀刃走向不同时,木屑飞出的方向,木头反馈给你的阻力。”她在沈堂凇旁边坐下,指著木料一个不规则的边角,“就从这儿开始。手腕放鬆,手指握稳,刀斜著进去,浅浅地推。”
沈堂凇依言,握紧了刻刀。刀柄是普通的硬木,磨得顺手。他將刀尖对准陈阿沅指的地方,手腕用力,推了进去。
“嗤——”
他轻轻推动,一片薄薄的、捲曲的木屑从刀侧翻卷出来,落在案上。
“对了,就这样。”陈阿沅的声音在旁边指点,“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深了刀容易卡住,浅了不出屑。自己找那个最顺畅的力道。”
沈堂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
他划完一刀,停下,看著那道丑陋的沟痕,又看看旁边陈阿沅雕的那片栩栩如生的竹叶。
“差得好远。”他自嘲地笑了笑。
“谁都是从第一刀开始的。”陈阿沅道,拿起自己用的那把刻刀,隨手在另一块废料上一划。“手稳不稳,心静不静,全在这刀痕里。你急著想它变成什么样,手下就乱。忘了它要变成什么样,只看著眼前的刀和木,手下就稳了。”
沈堂凇品味著她的话。
第一刀,没什么进步。
第二刀,依旧歪斜,比第一刀顺了些。
第三刀,第四刀……慢慢的,他不再想著自己要怎么样,就顺著心削木头。
陈阿沅见沈堂凇进入忘我的境界便不再指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刻刀,继续雕她那幅未完成的竹石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这个下午,沈堂凇就划拉著木头。
他终於停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自己面前的木料。那个边角已被他刻得凹凸不平,布满杂乱无章的刀痕,像被什么小兽胡乱啃过。实在谈不上任何“作品”的模样。
“挺好的。”陈阿沅不知何时也停了手,探身看了看他那块惨不忍睹的木料,眼里带著笑,“第一回能这样,很好了。至少没伤著手,也没崩了刀。”
沈堂凇看看自己完好的手指,也笑了:“也是。”
他將刻刀小心放在案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指尖还残留著木头和金属的触感,以及长时间用力后的微颤。
“阿沅,”他忽然问,“如果……我想雕一块玉佩,最简单的,比如……带著简单云纹的玉佩那种,需要练多久”
陈阿沅想了想,道:“若是只求形似,能磨出个样子,肯下功夫,三个月或许能行。但玉雕和木雕不同,玉料珍贵,下刀无悔。要想雕得匀、雕得润、雕出玉的『气』,没个三五年水磨工夫,摸不著门道。而且,还得有合適的料子,和专门的工具。”
她看著沈堂凇微微暗下去的眼神,又放柔了声音:“沈先生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先从木雕入手。雕些简单的牌子、掛坠,把构图、用刀的功夫练扎实了。等手真的稳了,再寻块好玉,慢慢琢磨。玉雕急不得,要慢慢来。”
沈堂凇沉默地点点头。他明白陈阿沅的意思。三五年……太久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水磨工夫”的耐心和天赋。
可是,那想亲手雕一块玉佩送给那人的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晓得了。”他最终说,將那块刻得乱七八糟的黄杨木小心地拿到手里,“这块木头,我能带回去么閒时……接著练练手。”
“当然。”陈阿沅笑道,“工具您也带一套回去。我这儿有多的。平刀、圆刀、三角刀,各拿一把,先用著。磨刀石也带一块,刀钝了要自己磨。”
她利落地收拾出几把最基础的刻刀和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用一块粗布包好,递给沈堂凇。
沈堂凇接过,郑重道谢。
时间不早了,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陈阿沅起身点了灯。
“沈先生晚上留在铺子里用饭吧”陈阿沅道,“子瑜说要去吃羊肉锅子,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再去炒两个小菜。”
“不了,”沈堂凇站起身,將木头和工具包都仔细拿好,“胡伯在家备了饭,等我回去。今日已叨扰你许久。你忙你的,我改日再来。”
陈阿沅也不强留,送他到门口。
沈堂凇抱著那包东西,走到街心,回头看了一眼。“沅舟”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融融的光晕里,陈阿沅正站在门口,对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从明天起,每天抽点时间出来,刻上一会儿。不图快,不图好,就当是……磨自己的性子。
至於玉佩……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初现的星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会雕好的,然后送到那人面前。
哪怕,要很久很久。
哪怕,最终雕出的,只是一块拙朴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玉佩。
那也是他沈堂凇,一点一点,亲手刻出来的。
沈堂凇抱著木头和工具包回到澄心苑时,胡管事正在坐在石阶上纳凉,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先生回来了哟,您这怀里抱的……”他瞧见沈堂凇怀里用粗布裹著的长条物件,还有那块被刻得坑坑洼洼的黄杨木,一时没认出来是啥。
沈堂凇將东西小心放在院中石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解释道:“是木雕用的傢伙什,还有块练手的木头。今日在阿沅那儿,跟她学了两手。”
胡管事凑近了看,拿起那块“惨不忍睹”的黄杨木,对著灯笼光瞧了又瞧,咂咂嘴:“先生这是……要学手艺了这可真是稀罕事!老奴还从没见过您摆弄这些呢!”
“隨便学学。”沈堂凇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几把寒光闪闪的刻刀。胡管事“哎哟”一声,忙道:“先生小心,这刀口利著呢!您要学这个,可千万仔细著手!”
“晓得了,胡伯。”沈堂凇將工具重新包好,连同那块木头一起抱回屋里,仔细放在书案一角。阿橘跳上书案,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那块木头,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刻刀包,被沈堂凇轻轻拍开。
“这个不能玩。”他低声对猫说。
阿橘见自己爪子被拍开,不满的想扒拉第二次。
沈堂凇见状,直接拎著阿橘后脖颈,把它关门外去了!
阿橘在门外舔了舔爪子,攀上窗户又跳了进来,“喵喵”两声以示不满,在沈堂凇脚下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