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討论,集中在清点的细则、比例的適用范围、管理司的运作方式等具体问题上。各派代表各抒己见,爭论不休。张道清居中调停,岳不群时不时开口,冲虚道人则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会商从早晨一直开到傍晚,虽然没有达成最终协议,但大的框架已经基本確定——清点田產由各派共同派人参与,公用银比例实行累进税制並设起征点,管理司按宗派大小分配席位。
散会时,各派代表都面色稍霽,觉得这一天的会商没有白开。
岳不群走出丹霞观大门时,夕阳正西下,將长安街染成一片金黄。
回到翊圣观,已是掌灯时分。岳不群刚走进后院,就看到一个邋遢老道坐在石桌旁,一边与玉真子对弈,一边拿著酒葫芦,与陈不惑对饮。
“岳掌教回来了”老道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笑道,“会商如何”
岳不群疑惑的看了那老道一眼,玉真子笑道:“好教掌教得知,这位道兄乃是太白山人孙一元!”
说起来也是岳不群无学无术,这位太白山人孙一元在正德年间的名气,几不亚於当朝任何一位文臣武將。此人原是关中世家子弟,年少时被牵扯进安化王叛乱,隱居太白山中,之后游歷天下。他精通剑术、诗词、丹道、兵法,与王阳明、杨一清、李梦阳等名士皆有深交。杨一清任陕西督学时,曾与他论道,嘆为“奇才”。內阁首辅费宏罢相后,曾於杭州南屏山拜访孙一元,感嘆“吾一生未尝见此人”。王阳明在滁州讲学时,他与其辩驳数日,虽未归服,却也惺惺相惜。
此人行踪不定,时而出现在终南山巔,时而在洞庭湖畔吟诗,时而在京城的酒肆中烂醉如泥。史书说他只活了三十几岁,如今却出现在京城翊圣观。
孙一元笑道:“岳掌教不必见疑,贫道此来,乃是受王守仁所託!”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隨手一扔,岳不群刚伸手去接,突然只觉书信火烫,如同烈火燃烧。心中一动,指尖紫霞真气一触即消,轻巧巧的將书信接过。
见岳不群举重若轻,行若无事,孙一元赞道:“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岳不群微微一笑,这才拆开书信看去,乃是王阳明亲笔所写,信中写道:“见字如晤。孙一元者,吾之故交也。此人虽狂放不羈,然见识超卓,非寻常方士可比。今龙虎山联合各派,欲与朝廷周旋,吾已托孙君从中斡旋。一干事由,可与孙君商议云云……”
岳不群合上书信,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道:“见过道兄!”
孙一元笑道:“岳掌教不必多礼,你可知,如今华山全真危在旦夕”
岳不群大吃一惊,隨即想起,歷史上的神棍多半如此,一开始危言耸听,拋出一个巨大的悬念,然后等著对方上鉤。他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道:“道兄何出此言”
孙一元却不急著说,而是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岳掌教可知,杨廷和虽然病休在家,却从未真正放下过朝政”
岳不群道:“自然知道。杨廷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虽然不在內阁,但朝中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孙一元点头道:“正是。岳掌教前些日子清理內廷、震慑文官,手段虽然凌厉,却也彻底激怒了杨廷和。早些年,他原本以为你只是皇上的一把刀,砍完就收回去。没想到你这把刀不但没收,反而越砍越深,从內廷砍到外朝,从文官砍到宗教。杨廷和终於意识到,你不是刀,你才是那个持刀的人。”
岳不群淡淡道:“岳某只是替皇上办事。”
孙一元笑道:“这话你跟杨廷和说去。他可不信。在他看来,你岳不群就是第二个刘瑾——不,比刘瑾更可怕。刘瑾只是个太监,贪財好权,没什么脑子。你岳不群有脑子、有武功、有全真教做后盾,还有太子太师的身份。再过十几年,太子登基,你就是帝师,到时候还有谁能制你”
玉真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道:“道兄,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孙一元摆手道:“不是贫道乱说,是杨廷和他们这么想。贫道只是转述。”
岳不群放下茶盏,道:“道兄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