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京城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连街边的老槐树也蔫了叶子,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倒像是催命似的。街上的贩夫走卒,个个汗流浹背,挑担的、推车的,无不缩著脖子往阴凉处躲,偏生那卖冰盏的小贩吆喝得最欢,铜铃鐺一摇,便有几个锦衣小童攥著铜钱围上去,討一碗酸梅汤解暑。那酸梅汤盛在青瓷碗里,汤色乌沉沉的,浮著几片薄荷叶,小童们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浑身一哆嗦,连额角的汗都凝住了。
户部將选人之事移交地方操办,林淡难得空閒下来,定了休沐日,带著张老夫人和黛玉去別院避暑。临行前,管家林忠特意命人將马车轮轂裹了棉布,车厢四角悬了鎏金鏤花香球,里头填著冰片薄荷,车帘一掀,凉沁沁的风便扑出来。黛玉踩著雕花脚凳上车时,忽见车辕上掛著一串新摘的玉兰花,花瓣还沾著晨露,想是林淡昨夜吩咐人备下的。
朱门绣户,青砖黛瓦,一色的富贵气象。门前石狮子蹲踞,铜环鋥亮,门子们歪在廊下打盹,偶尔睁眼瞥一眼过路的,见不是贵客,便又合上眼皮,继续摇著蒲扇纳凉。林淡一行人的马车,径直往西郊而去。车轮碾过官道时,黛玉掀帘望去,路旁稻田里农夫正弓著腰拔稗草,脊背晒得黝黑髮亮,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她忽然想起昨日读的《齐民要术》,里头说”暑月锄禾,当戴箬笠以避日毒”,可眼前这些人连草帽都没有。正出神间,马车已拐上林荫道,斑驳树影落进车厢,张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鐲子被映得碧莹莹的,像一泓化不开的潭水。待车驾停稳时,別院管事已领著二十余新买的僕妇在阶前跪成两列,最前头四个丫鬟捧著铜盆、巾帕、香胰子,盆里浮著几朵茉莉,水纹晃得日影碎金似的乱跳。
同舟园已经按照林淡的吩咐重新布置好了。南面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瓏剔透,石下引了活水,潺潺流过,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时而浮出水面,吐个泡泡,又倏忽钻入水底。假山背后藏著架水转翻车,竹筒舀起的清流泻入石槽,叮叮咚咚砸在铜片上,竟奏出《霓裳》曲的调子。这是林淡特意请苏州匠人设计的,那匠人祖上曾为南唐后主造过”雨霖铃”装置,如今技艺传到第七代,愈发精妙了。
小黛玉一看见锦鲤就兴奋起来,”二叔叔,这红白纹锦鲤好生漂亮!”她提著杏红纱裙蹲在池边,发间珍珠步摇倒映在水面面上,惊得鱼儿甩尾游开,盪起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林淡看著池中身材匀称的锦鲤,想起府中小花园已经初见雏形的胖锦鲤——那些被黛玉日日投餵的可怜傢伙,如今肥得几乎要翻不过身。他不明白明明审美一直在线的黛玉,怎么就对胖胖的鱼情有独钟,就像不明白她总爱把杏仁茶里的蜂蜜加到齁甜一样,不过她既然喜欢不过是几尾锦鲤也就隨她去了。
沿著迴廊往北走,两侧花木扶疏。一架紫藤攀附而上,虽已过了花期,但绿叶浓密如翡翠帐幔,遮出一片阴凉。藤根处臥著尊青石貔貅,嘴里含著的玉球能隨风转动。几个洒扫丫鬟远远见主子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行礼。
再往前就是黛玉的书房——拂云阁。廊下摆著几张湘妃竹椅,椅上铺著暹罗进贡的冰丝凉簟,簟面织著暗八仙纹样,指腹抚上去像触著初雪。林淡扶著祖母张老夫人在此歇息时,忽闻得一阵艾香,却是小丫鬟在角落里燃艾草。那烟气裊裊婷婷攀上房梁,几只筑巢的燕子,已生下幼燕,小脑袋从窝中露出,毛茸茸的凑在一起很是有趣。
”这处风景秀美,给曦儿住確实不错。”张老夫人打量著四周,”只怕夏日蚊虫多些,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话音未落,池塘边”扑通”一声,原是只绿头蛙跳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