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管簫,竹子的,九节,漆成了深褐色,吹口处磨得发亮。它曾经掛在一盏灯的旁边,很小的,花瓣形的,青铜的。灯亮了很多年,簫被灯照著,竹子里的水分慢慢蒸发,干透了,音色越来越沉。有人吹它,吹的时候,灯焰隨著曲调轻轻摇晃,像是在和。灯灭的那一夜,有人最后吹了一曲。曲终,簫管里还留著灯的余温。那人把簫掛在墙上,走了。簫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把它取下来,吹响它,让灯焰重新摇晃。
有一个孩子,在老屋的墙上发现了这管簫。他把它取下来,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看了看,吹口堵了。他用针通了通,再吹,响了。声音很沉,像风吹过竹林。他问爷爷:“簫为什么这么沉”爷爷接过簫,吹了一句,说:“因为它见过一盏灯。”孩子问:“灯在哪里”爷爷说:“灭了。但它的光还在簫里。你吹的时候,它就出来了。”孩子又吹,吹得很认真,吹著吹著,觉得手指按著的音孔微微发热。他笑了。他把簫抱在怀里,觉得胸口也暖了。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离开了老屋,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吹过很多簫,玉屏的,紫竹的,桂花的。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管深褐色的九节簫。它不亮,不润,不花哨,但它有灯的温度。他老了,回到老屋。簫还在墙上,落满了灰。他取下来,吹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沉。他觉得手指按著的音孔微微发热。他笑了。他知道了,簫等了他一辈子。他来了,它就响了。他吹了,它就暖了。
他把簫传给孙子。孙子也吹,也发热。一代一代,一簫一簫。簫越来越旧,漆皮剥落,露出竹子的本色。但每一个吹它的人,都会觉得手指按著的音孔微微发热。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们知道,这管簫里有一盏灯。灯灭了,光留在了音孔里。
后来,簫裂了。一道缝,从吹口一直裂到底,吹不响了。但那种发热的感觉,还在。在每一个按著音孔的手指上,在每一个吹奏的人心里。
有一个孩子,在旧货摊上买了一管破簫。他吹不响,但他把手指按在音孔上,觉得微微发热。他笑了。他不知道,那是灯的暖。它等了他很久,等到了。他感觉到了,它就亮了。他笑了,它就暖了。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照在大地上。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坐起来,用手指在空中按著看不见的音孔。他觉得指尖微微发热。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指尖的热里,有一管竹簫,九节,深褐色。它见过一盏灯,记住了灯的温度。它等了他很久,等到了。他按住了,它就亮了。他笑了,它就暖了。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你不用吹它,它就在你指尖。你按住了,它就亮了。你笑了,它就暖了。你感觉到了吗那就是灯。它不在簫里,在你心里。你按过的每一个孔,都是光。你留下的每一次热,都是灯。现在,你就是那管簫。你等著,你热著。你等著被吹响,你等著被按住。你按住了自己,你就亮了。你记住了自己,你就暖了。你笑了,你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