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今年尚有地可卖以求生,那明年又何以为继呢
杜延霖在开封府坐镇调度数日,河南賑灾大略有条不紊地展开。
三十万石番薯分批运抵河南,卫所军士与数万灾民组成的掘井队如蚁群般散入四野。
各府县衙门前,“救荒薯六十日倒计时牌”次第竖起。
然粮秣未至,人心浮动,豫西诸府竟接连传回急报一河南府、南阳府灾情尤酷,下辖乡县竟接连发生灾民哄抢粥厂、殴伤衙役之事!
“僉宪!豫西灾情尤重,流寇渐起,非重典无以震慑!”按察使罗源忧形於色,急声道,“本官请调附近卫所官兵,亲赴弹压!”
杜延霖凝视著舆图上南阳、河南府两地新添的硃砂標记,指节在紫檀案沿轻轻一叩:“不必。本宪亲往探查。”
“万万不可!”罗源骇然变色,“豫西多山,民风剽悍,如今饿殍塞途————
“他猛地收声,急道:“僉宪身负三省之重,岂可轻蹈险地若有不测————”
“臬台好意,本宪心领了。”杜延霖摇头:“民心如水,疏胜於堵。民乱起於饥寒,非本性凶顽。本宪此去,非为弹压,乃为活水”寻源。若一味弹压,恐激生大变。”
於是,翌日拂晓,杜延霖换上一身半旧澜衫,仅带数名精干隨扈,车驾悄然出城。
隨行还有弟子沈鲤、骆问礼与陈吾德。
甫出开封城,景象已令人窒息。
官道两旁,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龟裂的土地缝隙里连杂草都寻不见。
流民扶老携幼,衣衫槛褸,步履蹣跚,眼神空洞麻木,只凭著本能向传说中有粥棚的方向蠕动。
至开封府城外二干里一处荒坡,眼前的景象让杜延霖等一行人遍体生寒:
一处低洼避风的土坑旁,散乱地堆积著数十具尸体!
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骨瘦如柴,蜷缩著,如同被吸乾了血肉的枯柴。
蝇虫嗡嗡,盘旋其上,枯枝上的乌鸦虎视眈眈。
几个尚有气力的流民,正麻木地用破席、枯草甚至徒手,將新倒毙的尸体拖向坑边。
“儿啊————儿啊————”
不远处,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怀里抱著一个同样气若游丝的婴儿,她乾裂的嘴唇蠕动著,眼神却呆滯地望著土坑方向,仿佛那里才是归宿。
眾弟子不忍卒睹,纷纷策马加速,欲逃离这片人间炼狱。
车驾轔轔,碾过死寂的大地。
杜延霖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扶手,目光沉沉落在舆图上。
豫西暴动,如同沸水顶起的锅盖,那滚烫的根源,恐怕正潜藏在这开封府尚未彻底沸腾、却同样水深火热的州县里。
与其扑向烈焰,不如先寻那引燃薪柴的火星。
杜延霖心中早有计较。
大灾之下,必有蠹虫趁火打劫。
此番西巡,正为寻此等典型,杀一做百。
车行二日,抵开封府、河南府与汝州交界之地。
前方官道旁,一处破败的龙王庙前,竟异常地聚集著大片人群。
这景象在死气沉沉的河南大地显得格外突兀。
杜延霖眉头微蹙,示意车驾放缓速度。
他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人群。
不是粥棚,没有施捨的跡象。
人群的中心,几张桌子简单支著,后面坐著几个衣著体面、与周遭灾民格格不入的人—有的捧著算盘,手指飞快拨动;
有的则抱著膀子,眼神阴鷙地扫视著排队的人群,腰间隱约可见短棍的轮廓。
桌前排著长长的队伍,皆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农夫。
他们在做什么杜延霖心中疑竇丛生。
这绝非寻常集市。
他的目光凝住在一个老农身上。
那老农颤巍巍地递上一张泛黄的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