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看也没看呕吐的世子,更没看脚下的尸首。
他手腕一抖,甩去刀锋上淋漓的鲜血,隨后“呛啷!”的一声轻鸣,將佩刀归鞘。
杜延霖转身,面向堂下,声音沉凝,字字千钧:“张显忠罪证確凿,罄竹难书,今日本宪代天行诛,以做效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堂:“来人!將此獠首级悬於开封城正门十日!將其罪状誊抄千份,张贴於各府州县城门、市集、粥厂!布告全省!凡趁灾兼併田產、贪墨賑粮、鱼肉乡里者,张显忠便是前车之鑑!勿谓本宪言之不预!”
“遵命!”数名衙役应声上前,麻利地用布包起张显忠的头颅,用草蓆裹著张显忠的尸身,抬了下去。
另有差役取来麻布、水桶,擦拭著地上的血跡。
杜延霖的目光最后落在面无人色、呕吐不止的周王世子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世子殿下乃太祖血脉,天潢贵胄,身系王府清誉,当亲君子,远小人。今宵小伏诛,王府污垢得清,实乃殿下之幸,周王府之幸,亦是大明宗室之幸。本宪职责所在,若有惊扰,还望世子海涵。賑灾会议关乎百万黎庶,殿下本无权置喙,然周王府下辖数万佃户长工亦需安抚,故请殿下暂留片刻。”
说著,杜延霖也不待周王世子回应,面向全场,朗声颁布钧令:“传本宪令!自即日起,凡河南境內,所有士绅大户、王府庄园、地方豪强,凡於嘉靖三十八年正月起,趁此大灾之年,以低於市价强购、抵债、巧取豪夺等方式兼併之民田,无论有无地契文书,无论买卖双方是否签字画押,一律作废无效!”
此言一出,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些参与了土地兼併的士绅大户,脸色瞬间煞白。
“所有此类田地,限十日內,由现持有者,无条件、原数清退归还!若有爭议,由布政使司会同按察使司专责处置!凡阻挠清退、隱匿田產、偽造文书者,一经查实,视同张显忠之罪,立斩不赦!抄没家產,充入賑灾公帑!”
杜延霖看向堂下的士绅们:“尔等听清否”
士绅们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听清了!听清了!僉宪明鑑,草民————必当遵命,即刻清退!”
“还有!”杜延霖继续说道:“自今往后,至本宪賑灾事毕离豫之日止,河南全境,严禁任何士绅大户、商贾、乃至王府属官,以任何形式,低於灾前正常市价八成收购百姓土地!凡有交易,低於此价者,皆视为趁灾强夺!”
“一经查实,买卖者,一同论罪!卖者,若有胁迫情状,不予追究;若系自愿,所售田款尽数罚没充公,土地收归官有,优先分授无地灾民耕种!”
这一条,直接堵死了灾荒期间土地兼併的主要路径。不得低於灾前市价八成,这意味著几乎不可能再有“合法”的贱买!否则就是引颈就戮!
“各府州县衙门,立即张榜公布此令!晓諭所有灾民:凡有土地被强买强占者,无论对方是何身份,无论有无契约,皆可持地契原件、中人证言,赴当地县衙鸣冤告状!
“本宪承诺,凡此类诉状,有案必查,查实必办!王命旗牌在此,本宪倒要看看,这河南地界,还有多少张显忠!还有多少敢视朝廷法度、视百万灾民生死於无物的蠹虫!”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还没有缓过来的周王世子,语气森然:“此令,適用於河南境內所有官民人等一无论品阶,无论贵贱!王府宗亲,亦不例外!本宪言尽於此,望诸公谨记,好自为之!”
堂外,那些未能入內与会的佐贰官以及按布二司的一些低阶官员,自周王世子入堂后,便一直屏息凝神,竖耳倾听著门內的动静。
——
只是巡抚衙门二堂的朱门厚重,隔音效果甚好,他们一时也听不真切。
虽听不清堂內具体言语交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喝,以及隨之而来、令人心胆俱寒的“鏘啷”利刃出鞘之声!
紧接著,死寂之中,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嚎戛然而止,隨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嘶——!”
“老天爷!”
“里面————里面动刀兵了!”
廊下等候的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人人色变,面面相覷。
那股若有若无、却骤然浓烈起来的血腥气,更是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是————是杜宪!”一名年轻通判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抚衙重地、世子驾前亮刃”旁边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同知压低声音,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好傢伙!真————真动手了”
“动————动谁”有人惊疑不定。
“还能是谁!定是那张显忠那廝!我早就听说了,杜僉宪有意在此次集议上敲打王府管事们!这请出王命旗牌,分明是要立斩立决!”
“这当著周王世子的面杀他的岳丈,不是把周王府的面子扔到地上当抹布踩吗若引得宗室们同仇敌愾,这怕是够杜僉宪喝上一壶的了。”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议论如沸之际,沉重的堂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
廊下等候的官员们连忙噤声,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两名衙役,正一前一后抬著一卷粗糙的草蓆而出。
那草蓆捲成长条,中间部分明显沉重下坠,暗红色的血液从草蓆中渗出,一滴滴落在门槛和廊下的青砖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草蓆一端未曾裹紧,一只穿著锦缎靴子、却已毫无生气的脚耷拉在外,隨著抬动的节奏无力地晃动著那靴子的样式,在场不少官员都认得,正是张显忠今日所穿!
那草蓆抬过官员们面前时,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室息。
“噗通!”有胆小的官员嚇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呕————”另一人再忍不住,扭头便乾呕起来。
“天————天爷————张——张显忠——真——真被————”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堂外官员瞠目结舌,望著那捲草蓆被抬过眼前,心中骇浪滔天杜延霖竟真敢在世子面前痛下杀手!
“蓆子——是草蓆裹出去的!杜僉宪——真乃神人也!”
“杀得好!大快人心!”身旁一位掌刑名的判官狠狠一跺脚,切齿低吼:“张显忠这恶奴,倚仗王府之势,横行乡里多少年造下多少孽债!今日终伏诛!杜僉宪此为,正是替天行道!”
“嘶————快看世子爷————”有人偷偷指向堂內—只见周王世子朱在鋌面如金纸,瘫坐在椅中,魂不守舍,他那身华贵的蟒袍下摆上,赫然溅著一大片刺目惊心的血跡,尚未乾涸!
“方才还趾高气昂,如今————嘿嘿,魂都嚇飞了!杜僉宪这一刀,不仅斩了恶奴,更是狠狠抽在王府脸上!”
“杜僉宪此举,当真是大快人心!一扫晦气!”又一位判官抚掌,眼中满是敬佩:“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才是真正的躬行天下为公”!敢为生民执剑,向权贵开刀!”
“草蓆裹尸——抬出来了——”一位老知县望著衙役远去的背影,以及地上那断断续续的血滴痕跡,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当年杜公堤”救民於洪水,今日——今日除害於阶下——河南有幸!苍生有幸!吾有幸矣!得遇此等真国士!”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