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景秘书中枪了!”一个弟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惊慌。
顾枕戈猛地低下头,顺著那人的目光看去,景兰辞的后腰处,燕尾服的黑色布料被血浸透,在湿透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那暗色还在往外蔓延。
他的手指探过去,触到那片温热的黏腻。伤口在腰侧偏后的位置,子弹从背后射入,弹头还留在里面。血正从伤口止不住地往外涌。
“急救箱!”
一个弟兄打开了急救箱,顾枕戈一把夺过纱布卷和止血带,把纱布叠成厚厚的一叠,死死按在景兰辞后腰的伤口上。
他的手在抖。
他见过无数伤口,在察哈尔的战场上,在上海滩的暗巷里,在听涛会的审讯室中。他见过被子弹打穿胸膛的士兵,见过被刀砍断手臂的汉子,见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从来不怕血。
可此刻,他的手上沾满了景兰辞的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怎么按都按不住,他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对身旁的弟兄吼道,“拿毛毯!快!”
另一个弟兄连忙將一条行军毛毯展开,裹住了景兰辞冰凉的身体。毛毯湿了半边,可总算把裸露的皮肤盖住了。
顾枕戈的手还死死按在景兰辞后腰的伤口上,止血带在伤口上方扎紧,血终於流得慢了一些。可景兰辞的脸色並没有好转,依旧白得像纸,嘴唇上的紫色越来越深,呼吸也越来越浅。
“明漪。”顾枕戈俯下身,额头抵著景兰辞冰凉的额头,“你不能睡,听见没有你不能睡!”
昏迷中的景兰辞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唤,他的眼睫颤了颤,像蝴蝶在暴风雨中试图振翅。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模糊得像隔著一层磨砂玻璃。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对焦,努力辨认眼前这张脸。
他认出来了。
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了顾枕戈的倒影。混著江水的泪砸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抬了抬手臂,指尖颤抖著探进湿透的燕尾服內袋,將防水袋塞进了顾枕戈的手里。他冰凉的指尖死死扣著对方的手,像是要连同自己没走完的路、没看见的天光,一併託付出去。
“把这个……交给周鹤鸣……”景兰辞的声音很轻,顾枕戈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才能听见,“在博雅书铺……”
“不……”顾枕戈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摇头,“你自己去交!景兰辞!你自己去交!船马上就到岸了,医生会救你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景兰辞仿佛没听见对方的话,亦或许他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应这个承诺。他的脸上展开一个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即碎。
刺骨的江水早已掏空了他的体温,后腰的枪伤耗光了他最后的生气,可唯有看著顾枕戈的眼神,还留著一点往日里清雋温和的暖意,“谢谢你,顾枕戈……”
谢谢你……来接我。
真好,他护下的情报,有人会替他送出去;他没走完的路,有人会替他走下去;他这一生,最后是在这个人的怀里落幕。
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顾枕戈的肩膀,落向了身后的夜空。今夜的黄浦江上空没有云,墨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温柔,像父亲信里写的,那个人人都能抬头见光的新世界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想,他也会变成这漫天星子里的一颗。
掛在夜空中,看著这片他用命去护的土地,看著这座他用血去守的城,还有……看著顾枕戈。看著他在乱世里走下去,走到那个光明坦荡的新世界里去。
“我要去告诉爸爸……我给他……报仇了……”
景兰辞看著那些星星,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的手从顾枕戈的掌心里滑落,垂在船板上,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玉兰,终於落定了这一生的坚守。
顾枕戈抱著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冰凉的颈窝。他没有哭出声,可整个胸腔都在震,肩膀抖得像要散架。整个人像一座被炮火生生轰碎的山,外面还撑著钢筋铁骨的壳,內里早已碎成了齏粉,连带著他这半生的悍气与锋芒,都隨著怀里人最后一口气,散进了黄浦江刺骨的寒风里。
怀里那点他拼了命想留住的温度,终究还是一点点消失了,似那握不住的月光,留不住的星子。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江风的呜咽。两个听涛会的弟兄站在一旁,低著头,谁都不敢说话,不敢惊扰这乱世里,一场刚刚落幕的玉碎金声的告別。
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