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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此心安处(上)(2 / 2)

一种无处可去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那个新世界。可当他真的站在这片盛世里,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因为景兰辞不在这里。

这个世界的阳光很好,街道很乾净,人们的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轻鬆与从容。可景兰辞不在这里。

那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却凭著肌肉记忆,带他走到了愚园路。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还在,比当年更粗更高,浓密的树冠在路中间交匯,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他找到了当年住的那栋西班牙式洋房的位置,可楼早就拆了,原地立起了一栋整洁的公寓楼,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摆著盛放的花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著。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迈著步子,沿著愚园路一直往东走,走到江苏路,走到静安寺。静安寺还在,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当年更加金碧辉煌。门口的石狮子也还在,只是栏杆换成了不锈钢的,地上铺了整齐的石板,游客们举著手机在拍照。

他又走到延安路。当年的跑马厅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横亘在空中的高架桥,车流在上面呼啸而过,像一条条奔腾的长河。

他站在高架桥下,看著头顶飞驰的车辆,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著桥墩,慢慢蹲了下来。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飘在2026年的上海上空,无处著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没事吧”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玉珠子落在瓷盘上,叮咚作响,清润里带著点关切。

这是他刻进骨血、融进灵魂的声音。是他在梦里听了千遍万遍,就算墮入阴曹地府,也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顾枕戈猛地抬起头。

阳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对面的少年背著光站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像修竹般的轮廓。

少年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他微微弯著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他起来。

“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多,是不是中暑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点担忧,“要不要我扶你去阴凉的地方坐一会儿”

顾枕戈的眼睛慢慢適应了光线,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一瞬间,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清雋的眉眼,挺直的鼻樑,微微弯起的唇角。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和他记忆中的景兰辞,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个人的头髮更短,穿著更隨意,脸上没有当年世家公子的矜贵与疏离,也没有后来潜伏在暗夜里的冷冽与隱忍。他的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是从未被战火与苦难浸染过的,少年本该有的模样。

顾枕戈看著他,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吗”那个少年又问了一遍,伸出的手又往前探了探,“能站起来吗”

顾枕戈低下头,看向那只手。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又鲜活,是属於活人的温度。不是他当年从黄浦江里捞起来时,那种令他心碎的冰凉。

顾枕戈的眼眶忽然红了。

少年用了点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中山装上沾的灰尘,侧著头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说:“你也是学生吧穿成这样,是从外地来上海玩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

顾枕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怪不得。”少年笑得更开了,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要去哪里我帮你指路。”

顾枕戈看著他弯起的眼尾,看著这个他想了半辈子、念了半辈子的人,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又甜得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吐出去,哑著嗓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刚到上海,哪里都不认识。”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挑了挑眉,看著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心疼。他想了想,笑著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你跟我走吧。我刚高考完,打算毕业旅行,正愁没人陪我逛呢。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这地方,我熟。”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先带你去外滩看夕阳”

顾枕戈看著他,风从高架桥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盛夏的暑气和梧桐树叶的清香。远处的蝉还在叫,一声叠著一声,热烈而聒噪。

宛如他此刻怦然的心跳。

“好。”他说。

少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快点啊,外滩的夕阳不等人的!”

他逆著光站著,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很多很多年前,景公馆后院的玉兰树下,他第一次看见的,那个朝他笑的少年。

顾枕戈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延安路的盛夏,阳光铺在了柏油路上,烫得人脚底发暖。

顾枕戈落后少年半步,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著,始终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少年人的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踩在盛夏的光斑里,像踩著碎了一地的金子。和他记忆里那个步履不疾不徐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可骨子里那股清雋出尘的气韵,隔著近百年的风雨,却分毫未改。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少年忽然偏过头,眼尾弯弯的问,“听你口音不像上海人,倒像是北方来的。”

“察哈尔。”顾枕戈脱口而出。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点茫然的困惑:“察哈尔那是哪儿我只听说过哈尔滨。”

“……”

少年倒也没追问,“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唄。反正你这个人,本来就看著挺神秘的。”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朝顾枕戈倒退著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我叫景兰辞。风景的景,玉兰的兰,辞別的辞。”他自我介绍道,“刚高考完,上海中学的。你呢”

顾枕戈看著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心口那个被岁月磨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忽然又疼了起来。

“顾枕戈。”他说,“顾盼的顾,枕戈待旦的枕戈。”

“枕戈待旦”景兰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你爸妈给你取的是希望你时刻准备著的意思”

顾枕戈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这名字不是期许,是他半生的写照。是寒夜里枕著钢枪等天亮的日子,是炮火里睁著眼守家国的岁月,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执念。

“那你住哪儿”

顾枕戈又沉默了。

他住哪儿

几个时辰前,他还靠在佘山脚下竹林里的墓碑旁,陪著他的少年吹著风。睁眼醒来,就坐在了2026年的长椅上。口袋里没有半分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连身上这身黑色中山装,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款式。

他是这个时代,彻头彻尾的异乡人。

景兰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窘迫,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你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是……有点麻烦。”顾枕戈低声应著,却又补了一句,“但我能解决。”

景兰辞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那我们先去外滩。麻烦的事,等看完夕阳再说。”

顾枕戈站在观景平台上,手扶著冰凉的石栏,目光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条他刻骨铭心的江岸。

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拔地而起,像一片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钢铁森林。东方明珠塔矗立江畔,两颗巨大的球体在阳光下泛著银光;旁边的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三座高楼比肩而立,针尖一般刺向澄澈的天空,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的金辉,像三把燃著烈焰的利剑。

身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在。海关大楼、和平饭店、滙丰银行大楼……那些他年少时就矗立在此的建筑,依旧庄严肃穆。可它们再也不是洋人趾高气扬的领地——海关大楼的钟楼顶端,五星红旗正迎著暮风猎猎飘扬,红得滚烫。

“怎么样好看吧”景兰辞双手撑著石栏,身体微微前倾,江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鼓的,像一面迎风扬起的小帆。

顾枕戈的目光从对岸的繁华里收回来,落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忽然想起1932年,也是在这里,他和景兰辞並肩站著。那时候的对岸,还是连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棚户区,外滩这些洋行大楼,已经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了。

那时候的景兰辞,看著江面的外国军舰,轻声跟他说:“枕戈,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而现在,2026年的景兰辞站在同一片江岸,看著他当年做梦都不敢想像的盛世繁华,笑著问他:“好看吧”

好看。

好看到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烫,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