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
王警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察哈尔这个地名,早在1952年就从华国的行政区划里消失了。
他又问了几次家庭住址,每次的回答都是察哈尔。除此之外,顾枕戈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王警官嘆了口气,拿出一张华国地图在几个省份间画了个圈,把內蒙、河北、山西以及北京的延庆区都圈了进去,他把地图递给顾枕戈道,“你看著地图,跟我说你家在哪个省份。”
顾枕戈仔细看了看,才明白察哈尔恐怕已经改名了,他仔细看了好久,在其中一个省份上指了指。
王警官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顾枕戈面前。
“先填这个。无户口人员落户申请表。”
顾枕戈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他的字跡端正有力,王警官看著他填表的姿势,心里越发觉得蹊蹺。这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来歷不明”的人。
“按程序,”王警官开口,“我们需要採集你的dna,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进行比对。如果你是被拐卖的,资料库里会有你父母的dna信息。”
顾枕戈点了点头,配合採了血。
等待比对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景兰辞就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安安静静地看书。顾枕戈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窗外的天很蓝,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一朵盛放的玉兰。
“结果出来了。”王警官拿著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
“资料库里没有比中。”他说,“你的dna没有任何录入记录,也没有任何被拐卖儿童的家属信息和你匹配。基本可以排除你是被拐卖的。”
他顿了顿,看著顾枕戈的眼神里有些无奈。
“可你也说不出自己的来歷,我们想帮你查,也无从查起。你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法强行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
说著,他把一张临时身份证推到了顾枕戈面前。上面贴著他刚拍的证件照,姓名一栏写著“顾枕戈”,出生日期填著“2006年1月1日”,有效期三个月。
“这是临时身份证,三个月內有效。你可以用它买车票、住酒店。”王警官说,“至於正式的户口和身份证,你得先找到固定住所,再到辖区派出所办理落户。”
他看了顾枕戈一眼,狐疑地问:“你有地方住吗”
顾枕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景兰辞已经站了起来,“他住我家。”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枕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
“那行。三个月內,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隨时可以来更新信息。如果没找到……”他顿了顿,“到时候再来找我,我再帮你想办法。”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景兰辞把临时身份证递还给顾枕戈,笑著说:“收好了,这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明。”
顾枕戈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在“顾枕戈”三个字上轻轻摩挲。薄薄的一片塑料,却仿佛沉甸甸的。
“走吧,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出发。”
“第一站去哪儿”
“北京。”
少年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清清爽爽的,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十
景兰辞本来打算买机票的,但是在想到顾枕戈可能是个失忆人员之后,改成了高铁,沿途多看看风景,说不定就能想起点什么。
他们从上海出发,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復兴號。
顾枕戈站在月台上,看著眼前那列白色的流线型列车,半天挪不动脚步。
“这就是……高铁”
“对啊。”景兰辞拉著行李箱,回头看他,“復兴號,时速三百五十公里。从上海到北京,四个多小时就到了。”
四个小时。
顾枕戈的心臟猛地一颤。他想起1937年,从上海到南京,坐最快的火车也要七八个小时,那还是和平年代的速度。打起仗来,铁路被炸断、被拆毁,走一趟,要花上几天几夜,还要冒著枪林弹雨。
他跟著景兰辞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里乾净明亮,座椅柔软宽敞,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景兰辞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一袋子零食,放在小桌板上。
“饿不饿这里有饼乾、巧克力、薯片,你想吃什么”
顾枕戈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农田、村庄、城镇、河流,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著波浪。那些村庄的房子白墙黑瓦,整整齐齐。
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高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隱若现。
“那是济南。”景兰辞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山东的省会。有句老话叫『济南泉水甲天下』,等下次我带你去趵突泉看看。”
顾枕戈嗯了一声。
他在想,八十多年前,日军沿著津浦铁路南下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经歷了什么。那些村庄被烧成白地,那些农田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城市在轰炸中变成废墟。
可现在,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河流还是那条河流,可上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怎么又哭了”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无奈的温柔,“你这么大个人,怎么那么爱哭啊”
顾枕戈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有。”他说,“窗户没关严,风迷了眼睛。”
景兰辞在心里吐槽:高铁的窗户根本就打不开啊喂。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顾枕戈面前。
十一
他们到了北京,第一站就去了长城。
顾枕戈站在八达岭的城墙上,手扶著斑驳的垛口,极目远眺。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这段是明代修的,有六百多年歷史了。”景兰辞站在他旁边,举著手机拍照,“再往前那段是北齐的,更老,有一千多年了。”
顾枕戈的指尖,抚摸著城砖粗糙的表面。那些砖石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旧坚不可摧,像这个民族的脊樑。
“你知道吗,”景兰辞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靠著城墙,仰头看著天,“我以前读过一个抗战老兵的故事。他说他当年在长城上打过仗,后来活著回来了,每年都要来长城看看。有一年他孙子陪他来,他站在这里,哭了很久。”
他的声音轻了些,顺著风飘过来:“他孙子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当年在这里打仗的时候,就想著,要是能把鬼子赶出去,以后咱们的子孙,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长城上走,自由自在地看风景,不用怕被外国人欺负。”
景兰辞看著远处绵延的山脊,笑了笑:“现在,我们真的能了。”
顾枕戈看著他,伸出手,学著他的样子,把掌心牢牢贴在粗糙的城砖上。
“是。”他说,“现在真的能了。”
他们去了故宫,第二天凌晨,又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景兰辞拉著顾枕戈挤到了前排,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踮著脚尖,往旗杆的方向张望。
“你看过升旗吗”他小声问,“我爸妈一直说带我来,可他们太忙了,总也抽不出时间。”
顾枕戈摇了摇头。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慢慢晕开成淡粉、橘红,最后变成耀眼的金黄。
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了出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鏗鏘有力的声响,震得人心臟都跟著一起跳动。
景兰辞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面鲜红的国旗。
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五星红旗迎著晨光冉冉升起,顾枕戈的眼泪,终於毫无保留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1949年10月1日,他在上海的弄堂里,从一台收音机里听到了开国大典的消息。收音机的信號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只听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几个字。
那时候他靠在墙上,蹲了身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很久。他想告诉景兰辞,你听见了吗
可那时候,他的声音,穿不过生死,传不到他耳边。
而现在,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著五星红旗在晨光中升到顶端,看著身边的少年把右手放在胸口,轻声跟著唱著国歌。
他忽然就觉得,景兰辞一定,听见了。
十二
他们从北京去了西安,在兵马俑博物馆里,看著那支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军队。
景兰辞趴在博物馆的玻璃围栏上,看著
“这也太壮观了吧……”他喃喃自语,“两千多年前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枕戈站在他旁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陶俑上。
他在看景兰辞。
看他的眼睛被展柜的灯光映得透亮,看他因为惊嘆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趴在围栏上时,t恤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腰线。
鲜活。生动。毫无阴霾。
是1937年的那个景兰辞,终其一生都没能拥有的模样。
“你又在看我。”景兰辞忽然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顾枕戈没有否认。
“你好看。”他说。
景兰辞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他偏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兵马俑,可那点红,却从耳朵尖,一直烧到了脸颊。
“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是少年人被直白夸奖后手足无措的慌张。
顾枕戈看著他红透的耳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们去了西藏。
火车在青藏铁路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连绵不绝的雪山。景兰辞趴在车窗上,看著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藏羚羊,激动得把手机贴在窗户上。
“你看你看!藏羚羊!真的是藏羚羊!我以前只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顾枕戈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1949年的时候,西藏还没有解放,可现在,他正坐在开往拉萨的火车上,窗外是圣洁的雪山和金顶的寺庙。
“顾枕戈,你说西藏为什么叫西藏”景兰辞忽然转过头问他。
“因为它在华国的西部。”顾枕戈说。
景兰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对也不对。『藏』是藏族的藏,西藏是藏族同胞的主要聚居地。你看那边——”
他指著窗外一座金顶的寺庙,“那是藏传佛教的寺庙,藏族同胞信仰藏传佛教,转经、磕长头、掛经幡,和我们那边的风俗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顾枕戈,眼睛亮亮的:“这就是我们国家最厉害的地方。这么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可我们都能在一起,都叫华国人。”
十三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绕著华国走了一圈。旅途的最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他们又去了外滩。
这一次是清晨,江面上笼著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陆家嘴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市。
景兰辞双手撑著石栏,面朝黄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枕戈,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顾枕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走的。”景兰辞继续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天在高架桥
他偏过头看顾枕戈,“你呢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越了近百年的风雨,飘到了他耳边。
“因为,”顾枕戈开口,声音沙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看看这个新世界。”
景兰辞愣了一下:“什么人”
顾枕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黄浦江,闭上了眼睛。
江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著熟悉的水腥气。
耳畔仿佛听见了那个少年用清润的声音跟他说——
“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討,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著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现在,这个国家比他当年能想像的最好的模样,还要好上一万倍。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担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顾枕戈睁开眼看向他。
晨光下,少年的眼睛里映著黄浦江的水光,乾净又透亮,像一面能照见过去与未来的镜子。
“没什么。”顾枕戈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里很好。”
景兰辞看了他几秒,也跟著笑了,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骄傲:“那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顾枕戈看著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景兰辞搭在石栏上的手。
景兰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顾枕戈泛红的眼眶,没有挣开,而是反手握住了顾枕戈的手,握得紧紧的。
江风还在吹,黄浦江的水还在流。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起来,悠长而洪亮,穿过百年的风雨,穿过生与死的距离,落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1937年的黄浦江,碎了他的玉。
2026年的盛夏,风又把他的少年,吹回了他身边。
这一世,再无战火纷飞,再无生离死別。只有两个並肩而立的少年,站在奔流不息的江边,看这山河无恙,盛世如愿。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世界六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