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是得给您下跪?
“不知真君今早又有什么事?”燕妙妙颇端正地开口。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这话着实让人没法接。
——尤其在燕妙妙见到前方不远处,宋俨目不斜视地经过之后。
——尤其是宋俨注意到她的视线时,竟还着意用手捂了捂后腰。
昨夜那句“师姐要注意身体”彷佛还在耳边。
燕妙妙咬了咬后槽牙:“真君,你我相识不过两日,咱们两人着实不算熟识,您这样清晨在我房门口等着,是不是不大合适?”
她如今在自家师弟眼里成了脚踏两条船的风流女道修,感觉自己多年威严荡然无存。
南葛弋道:“可是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说实话,能顶着这么坦荡的神情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燕妙妙这活了一百零五岁,也就见着南葛弋这么一位。
正当她还想说些什么时,耳中就听见了一声压低了的怒喝。
“南葛弋,你在做什么?”
燕妙妙从南葛弋身侧探出头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站在身后。
一身釉蓝的纱裙,脑后一对双环髻,圆脸蛋圆眼睛,生得娇俏。
南葛弋回身一愣:“颂咛?”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当在首阳山吗?”
燕妙妙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都能看到“修罗场”三个字化为了实体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传说中原配抓小三的狗血戏码……居然也能在仙侠世界里见到。
颂咛直瞪得燕妙妙后脊梁发麻,这才终于回了南葛弋的话。
“你是不是就希望我待在首阳山上,好不知道你在这做的好事?”
南葛弋皱了眉:“你是又生气了?”
“你还知道我这是是生气?”
“可我最近好像没惹你。”
“你还敢说没惹我?如今整个灵翠峰都传遍了。”
“什么事情传遍了?”
“就是你纠缠这个——”颂咛伸出来的手指了个空。
她憋了半天,气得跺了跺脚,“——就是刚才还在的那个昆仑山的女修!”
南葛弋径直拨开了颂咛。
“都怪你,我还没同她说几句话。”
“南葛弋——”
*
燕妙妙此时,已经在树林里转过了第十三个弯。
她悄悄地避着人走,就怕一不小心被南葛弋逮着呲自己一身血。
就是觉得这灵翠峰上的树林子也忒大了些,里边的小径还都长得一模一样。
等转过了第十四个弯,她撞见了温敛。
“真君,这么巧?”
温敛:倒也不是很巧,我都跟你重复在这转了第二圈了。
“……是很巧,”温敛勾唇,“你要去哪?”
“练武场啊,”燕妙妙理所当然道,“仙门法会这不还没完么。”
温敛顿了顿。
“……那你走错方向了。”
燕妙妙跟在温敛身后。
“真君,我感觉我跟你还挺有缘的,”燕妙妙起了话头,“总是能遇上你。”
温敛走在前面,一边留意着脚下的小路,一边眼含笑意:“灵翠峰不大,偶尔遇见也不奇怪。”
“灵翠峰挺大的,”燕妙妙道,“只是莽山的一个宗门,就快赶上我们昆仑整个仙门的弟子数量了。”
“不过是这几百年间的事情,”温敛停了步子施法,将道上的荆棘扭了个方向,“在我还未飞升前,莽山宗门虽多,但也只有紫霄殿和灵翠峰这两宗人数多些。”
“人多了挺好,”燕妙妙跟着他停住,“上次我在外边遇见两拨仙门弟子起了冲突,莽山的一个仙门令就叫来了附近五十多个同门,声势可大了。”
“如此仗势欺人却也不好。”温敛轻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嗯,”燕妙妙深以为然,跟上脚步,“我也觉得不好。”
“不过后来我见到对面苍山仙门那个符修,召来了十余头凶兽对战之后,觉着这也算是势均力敌……”
话说了半截、脚抬了一半,温敛突然打断她,“……这有几块树根,你小心。昨夜下了雨,仔细不要滑倒。”
“好。”燕妙妙应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倒是念着什么来什么,燕妙妙刚走上两步,脚下果然一滑。
要倒下的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一条手臂,将她稳稳扶住,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处,温热平稳。
“慢点走。”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领着她缓步走。
“……啊,好。”
燕妙妙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烫。
温敛轻牵着她过了那一段湿滑的路,就松了手,又接上之前的话题:“那两派势均力敌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热闹?”
“也不是,”燕妙妙否认,“我也出手帮了忙。”
“帮了哪一方?”温敛回头看她,似笑非笑。
燕妙妙耸了耸肩:“我趁他们打得热闹,先出手开了灵府——然后他们就不打了。”
“这也是帮忙?”温敛不禁一笑。
“我觉得,我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两大仙门的冲突,也算是结了善缘。”
温敛违心赞道:“……姑娘急智。”
两人这一路说着话,倒也不算无聊。
就是这灵翠峰上的树林子也忒大了些,里边的小径还都长得一模一样。
“……真君,这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一次了?我感觉有些熟悉 。”
“没走过,只是相像罢了。”
“……真君,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我觉得我们好像在绕圈子。”
“放心,再拐过几个弯就是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迷路了?可别骗我。”
“我从不骗人。”
声音掩进林中草木的哗啦声中。
*
最后,两人终于还是走出了这林子。
此时仙门法会几近开始,各仙门的弟子已经都聚集在了练武场边。
温敛回头瞧了瞧小树林,只觉得着实太小,不够他再糊弄一次。
他们走过来的这个方向,正是莽山仙门的位置,同昆仑仙门几乎隔了大半个练武场。
两人一出现在场边的同时,燕妙妙立刻注意到南葛弋欲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好在被边上的颂咛强行拽住了。
见着南葛弋她就觉得脑仁疼。
同温敛临分别前,燕妙妙琢磨半天,还是拽了拽他的袖子。
“真君。”
“嗯?”温敛低头看她,“怎么了?”
他声音温柔,说话时又惯来慢条斯理,此时虽是在练武场边,四周纷扰嘈杂,可听见温敛说话,她就觉得特别安宁。
啧,倒是同她梦里的那人有些相似。
燕妙妙撇了撇脑子里的糟乱,深吸一口气,道:“……你能不能替我同虚散真君带个话?”
“什么话?”
“你就同他说,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
温敛:“???”
“凡事总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他试图以金钱美色相诱的事情……我会当没发生过,还请真君多劝劝他。”燕妙妙委婉开口,想着温敛毕竟是南葛弋的师兄,自己也总不好骂他丧心病狂。
虽然说要给她全莽山搜罗弟子这事的确十分丧心病狂。
温敛:“……你说他以什么相诱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说这是崽崽当年“师姐想要我做她的道侣”的孽力回馈。
但是想想,孽力全在同一个人身上,着实很惨。
*
第63章
后面几日的仙门法会, 燕妙妙再没见到过南葛弋的影子。
想着应当是上回托温敛给他递的话起了作用,南葛弋终于不将奇怪的心思放在她身上了。
自从南葛弋没出现之后,燕妙妙觉得宋俨的瞧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
仿佛她又重新回到了小师弟眼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昆仑山扛把子大师姐。
仍时不时遇见温敛。
这几日在灵翠峰上, 同莽山的弟子接触多了,倒也知道了不少有关他的八卦秘辛。
比如疏明真君性子冷淡, 从未见同谁亲近。
比如疏明真君与魔界相斗数年,几乎从未输过。
比如疏明真君之所以如此仇视魔族, 是因为师妹入了魔。
*
今日正是仙门法会的最后一日。
燕妙妙前夜陪着辜南野练刀练到半夜, 彼时她正靠在宋俨肩膀上打瞌睡, 半梦半醒。
小师弟还是十六七岁模样,身量还未长成,肩膀单薄直硌得她的脑袋不停往下掉。
宋俨似是早已习惯了燕妙妙没正形的模样,便也由着她靠,手上拨拉着龟板顺手起了卦。
龟板仍在手中摇晃时,宋俨已隐隐觉得几分不对来。
“师姐,”他晃了晃肩上的燕妙妙,“你醒醒。”
“嗯?”燕妙妙眼睛都没睁开, 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师姐你快醒醒,好像不对劲。”
燕妙妙没动。宋俨皱了皱眉,径直就把燕妙妙朝着那头辜南野的方向一推,看也不看, 专心摆弄起手上的龟板来。
顺手又从虚空中摸出了罗盘。
辜南野这边,也正迷糊着。冷不丁被宋俨推过来的燕妙妙一撞,倒是清醒了一些。
“搞什么……?”他揉着眼睛, 看向正靠在自己手臂上睡得正熟的燕妙妙,毫不怀疑下一瞬师姐的口水就要挂上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他朝宋俨抬了抬下巴。
卦钱落在罗盘上,激起一道微光。
片刻之后,宋俨抬头。
“叫醒师姐,”他将龟板收起,“有魔窟降世了。”
辜南野下意识地唤出了欺鬼刃。
“哪?”
宋俨抿了抿唇。
“仍是无定海。”
*
莽山封山大阵之外,一道虚空之门无声开启。
“……所以你确定方位对了?”燕妙妙眯着眼看向眼前陌生的天坑,用手肘怼了怼身侧的宋俨。
“确定。”
浓稠的毒瘴积在深逾一里的巨坑中,晦光不入、遇风不散。滔天的腐臭扑面而来,坑底压着黑黏的淤泥,一团团魔障污物在其中翻涌颤动,叫人看了直犯恶心。
往毒瘴深处瞧去,能见到半腐朽的礁石洞穴,在坑底连绵一片,嶙峋狰狞。
曾经碧波万顷的无定海,竟是在几日之内干涸竭尽,成了一处魔障横行的埋骨之处。
坑中的魔气比之从前浓重数倍,几人虽修为高深,但身为道修,乍一接触如此厚重的魔气,仍是十分不适。
毒瘴中的魔气,缓缓腐蚀着众人的皮肤,周身如有万千虫蟊不停啃食,疼痛难忍。
柳梢祭出三司鼎来,一道柔光将四人裹在其中,瞬间便将毒瘴隔绝在外。
几人备着兵器,聚成了战斗阵型,宋俨亦将手上的罗盘换成了藜杖。
朝毒瘴中心走了约莫一盏茶,一阵隐约的人声传入四人耳中。
这坑中情况未明,几人的精神本就紧张,这下甫一听见那阴森的人声,心中都是一颤。
脚下没停,又走了一炷香之后,人声也越来越清晰,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还是个穿着白衣的女人。
这坑底一片晦暗,骤然出现一道白影,就异常明显了。
燕妙妙放出灵力探了探——那女人周身并无一分魔气,反而还能觉察出几分仙灵之力。
她正跪在一处巨大的洞窟之前,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激动状若疯魔。
离得近了,零星有几个字眼能听清。
“……主人……”
“……婵音等了千年了……”
“……真神现世……”
四人走到跟前,这白衣女人才发现他们,转过头来。
单瞧相貌,女人生得娇艳妩媚,眉眼容貌皆是上品,尤其唇边的一粒红痣,端的可算得上风情万种、不可方物。
——可身上的衣裙却尽是脏污。
她半浸在坑底的淤泥之中,泥中无形的的魔障沿着她的身体缓缓往上攀爬,在她的纱裙上留下道道污痕,裙下隐隐有血迹透出。
“你是……”燕妙妙缓缓探着她身上的气息,“……洞灵?”
洞灵婵音听见声音,掀起眼皮转向了燕妙妙的位置——整个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眼白,眼角隐隐有黑色的液体渗出。
应当是被这坑底的魔气污了灵气、夺了双目。
这洞灵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精纯之物,向来出世便是半仙之体,术法高强。
从燕妙妙探得的情形来看,这洞灵婵音已逾千岁,坑中的低等魔障漫说是伤她……就是靠近都不敢——又是如何能伤成这样?
“你们是何处来的道修?”婵音感受到生人气息,神智似是清明些许。她如今虽已是强弩之末,但是分辨出来人身上的气息仍不是难事。
“昆仑山,”燕妙妙答道,“想问婵音姐姐……这无定海中发生了何事?”
如今仙魔两界关系恶劣,洞灵一类的天地灵物虽然多半持中立态度,但对于仙门中人,相对来说还是较为友好。
“昆仑山?”婵音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球干燥无光,嗓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我没见过昆仑山的道修,可我似乎见过你。”
“洞灵姑娘,这无定海中到底出了什么事?”辜南野见她岔了话题,便又问了一遍。
婵音理都没理他。
——反而伸出手来,准确地抓住了燕妙妙的脚踝。
她手上覆着污泥,刚刚碰到燕妙妙的裙衫,便触发了三司鼎上的灵阵。一阵金光闪过,燕妙妙裙摆上沾染的脏污、连带着婵音身上的魔障瞬息之间尽皆成了齑粉。
燕妙妙被婵音的突发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跳到了辜南野身后去。
“你做什么?”
婵音抬起头来,笑得可怖:“我就知道我见过你,你五百年前来过。”
“……你跟着莽山的道修来过。”
“你说的什么鬼话?”燕妙妙皱眉。
身后的宋俨插嘴:“师姐,她是钩沉洞窟的洞灵。”
闻言,几人再打量起眼前的巨大洞窟来,果然渐渐辨认出了钩沉洞窟的形状。
如今这钩沉洞窟,满是毒泷恶雾。原本就是魔界的入口之一,此时洞窟中的魔气更是几近成型,在洞口嘶吼震颤,将欲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