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季意问:“你去哪里?”
沈刻牵着狗往家走,“我去季苒那里一趟。”
季意一听就急了:“季苒?他怎么了?”
“跟你说不清,你别跟着了。”
“……”季意下巴一抬,“我偏要跟着!”
沈刻的眼中难得出现一丝寒凉:“你跟去做什么?看季苒笑话?”
季意一愣,心下有些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关心季苒,我更、我也关心啊。”
沈刻揉了揉太阳穴,耐心解释:“这是季苒的家庭矛盾,家丑不外扬,你……”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但对季苒而言你就是外人。
腿长在季意身上,沈刻总不能施个定身术将季意定在原地,将雪豆送回家,坐上公交车,沈刻提醒一句身边的跟屁虫:“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季意:“这话听着像是你要带我去见什么杀人狂魔。”
沈刻:“……”
到了季苒家门口,季意伸手就按密码——
沈刻凉凉地睨着他,季意反应迅捷:“按错了。”说着按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乍一看到季意,季苒愣了下,继而向沈刻投去谴责的眼神,意思是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沈刻满脸无奈,意思是季意非要跟来的。
季意很是自觉,不用季苒叫他,自个儿便进了门,脱了鞋子往客厅一看,气得滋滋冒火:“季苒,你怎么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季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啊,我怎么什么人都敢放进来呢?”
季意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与客厅里的中年夫妇大眼瞪小眼,心里门儿清,这是讨债鬼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都有那么一两个奇葩亲戚。
自从季意父母早逝,他家向来门庭寥落,没几个亲戚走动,小时候他也羡慕过别人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直到大哥找了女朋友,也就是季苒的妈妈。
季苒的妈妈姓高,来自偏僻的小县城,家境贫寒,性子温婉,季意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大嫂。
大嫂生了季苒后更是贤良淑德,堪称妻子与嫂子的典范,烧菜手艺一绝,没少给当时还是个抽芽小少年的季意做好吃的。
然而大嫂再好,她的家人却不是好相与的。
特别是大嫂的姐姐高姨妈,简直是与大嫂反着生长的,横眉怒目,性格刻薄,没结婚前便狮子大张口要二十万彩礼。当年的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大嫂跟家里人好说歹说,不顶用,她爹妈是铁了心要听大女儿的话白得这二十万,不然宁愿她终身不嫁。
大嫂哭了两回,差点就不结了。大哥咬咬牙,温言宽慰后还是拿出了二十万彩礼。
大哥大嫂结婚后,夫妻恩爱,高姨妈却并未消停,逢年过节便拖家带口来串门,吃白饭,伸手要钱,妹妹还在坐月子,她提来两斤红糖就是尽心尽力了。
“啧啧,妹子你命是真好哇,嫁了个有钱的城里人,上面还没公婆让你端茶倒水地伺候,十指嫩得跟葱似的,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像我,不到三十就开始长白头发了!人跟人命怎么就这么不同呢?还有这房子,可真好,要是让我住上这样的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高姨妈明着将妹妹捧上天,话里话外都是尖酸。
“还有我那妹夫,长得那么俊,肯定很招小姑娘喜欢,你可得擦亮眼睛,别哪天搞了个狐狸精回来……”
大嫂忍无可忍打断:“他不会的。”
高姨妈翻白眼冷哼:“怎么不会呢?男人下面那根东西长得都一样,见到漂亮性感的女人就走不动路……”
“大姐!这里还有小孩子。”
“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懂个屁。”
季意可全都听到了,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他确实不懂男女之事,但他脑袋灵光,知道高姨妈的话是种侮辱,跳起来说:“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高姨妈瞪圆了眼睛,“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我大哥娶了嫂子,你是嫂子她姐,我跟你是平辈!别一口一口孩子叫我,我又不是你家鼻涕虫。”季意说着推了一把赖在脚边的满脸鼻涕的三岁小孩,“真脏!”
“……你!”高姨妈气得不行,偏生她的心肝宝贝哇哇哭起来,只得左一声“乖”,右一声“肉”地哄着。
那小孩张嘴就喊吃,要吃奥利奥、巧克力、海苔还有冰淇淋。
高姨妈立马说“给你买”,转头就理直气壮地让季意去买,钱是不会给的,一辈子都不会给的。
季意简直要气笑了。
高姨妈又说:“不买也行。你平时总会吃个什么零嘴的吧,别藏着了,拿点出来。”
季意毫无诚意地说:“我不吃零食。”
高姨妈不信,“像你这样半大的孩子最喜欢吃零食了,你就诓我吧。你看看你,一点也没有做小叔的样子,侄子想吃点零食你都舍不得拿出来。”
季意翻白眼,侄子?他的侄子是襁褓里那个玉雪可爱的婴儿,而不是这个只会张嘴哭的鼻涕虫。
小孩子的哭声止不住,吵醒了正在睡觉的小季苒,大嫂边哄边说:“大姐,季意真的不吃零食。那边抽屉里有话梅与开心果,都是我吃的,你拿出来吧。”
高姨妈嘀咕了句“不早说”,打开抽屉,一股脑将话梅与开心果全都拿出来,摆到自家孩子面前,满脸慈爱了几秒,蓦地被季意那句“你家鼻涕虫”刺中神经,伸手给孩子擤鼻涕。
让季意受不了的是,她不用纸也就罢了,还将鼻涕直接擦在了沙发上!
季意惊呆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沙发有套,不至于就这么报废。
而高姨妈走时,自然将没吃完的话梅与开心果都带上了,还拎走了大哥给大嫂买的一大堆补品,至于钱,就不知道拿了多少了,千儿八百总是有的。
一次千儿八百,十次就是万把块,高姨妈就跟吸血虫一样,在大嫂在的日子没少来这里吸血。上述事件仅是冰山一角罢了。
大哥大嫂双双车祸去世后,高姨妈做了小半天伤心样子,便开始对季家指手画脚,说来说去一个意思:季苒归我们管,钱跟房子也是我们的,季意你已经成年,赶紧利索滚蛋,别想染指我们家产!
季意再次被这家人刷新了三观,但他听了不但心态没崩,反而冷笑连连,被恶心了这么多年,要是次次发火,他不得变成喷火龙?
然后季意直接报了警,高姨妈吓得半死,气得鼻歪眼斜,再据理力争也争不过当年年仅五岁的季苒只想跟着季意,只能悻悻作罢。
没能谋夺妹妹家产,高姨妈一计不成,之后一改策略,跟季意哭穷,又说妹妹命苦,没享几年福就撒手去了,留下娘家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一身是病没钱治……
季意八风不动,最后淡淡说了句:“二十万彩礼,用哪儿去了?这几年少说也给你从大嫂手里抠了十万,用哪儿去了?不舍得给你爹妈治病,到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外甥家里哭穷,谁给你的脸?”
高姨妈被说得面如土灰,青红交错,别提多精彩了。
后来高姨妈又来纠缠闹过几回,甚至跑到季苒幼儿园去,幸亏幼儿园比较规范,没有接送证根本不让高姨妈进去接人。
季意接到老师的电话时脸就黑了,提前去了幼儿园接季苒回家,并警告高姨妈:“你再这样我可就报警了。”
高姨妈扯着嗓门叫骂,很难听,把季苒吓哭了。
顶着烈日,季意抱着季苒头也不回地走,一边安抚着季苒,一边揪心难受,生活已经够糟糕了,还要他们怎样?
还要他们怎样!
实在没办法,季意带着季苒搬了家,换了幼儿园,谁也没告诉,得了几年平静。纵然后来被高姨妈找到,但因为季意态度强硬,冷嘲热讽,最后干脆无视,讨不着好的高姨妈这才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走了,又是好些年没联系。
结果季意刚“死”没多久,高姨妈就像闻着肉味的狗,又兴冲冲地上门来吃人血馒头,盘算别人家产。
这回她可高兴死了,因为季意一死,季苒就是真的无亲无故了,她不愁斗不过一个小孩子。
几年不见,季苒发现高姨妈的发根已经发白,面相越发刻薄,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里都藏着贪婪,却要作出风韵犹存的样子,生生把五官挤成自以为慈眉善目的凶恶,吊着眉梢问:“他们谁啊?”
季苒刚要作答,季意先发制人,居高临下睨着高姨妈,目光阴恻如鬼魅,冷笑着说:“我谁?我是季苒他叔!”
话音刚落,天公非常作美地刮起一阵阴风,从客厅窗口呼啦啦吹进来,窗帘飘动,黑白遗照中的微笑似乎也别有深意起来。
季苒:“……”
沈刻:“……”
高姨妈:“……”
第36章 骚扰
阴风持续刮了十几秒,除了季意,其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季苒心中虽有惊疑,却不会真的相信邱鹿就是他叔,这也太扯了。
“邱鹿,你别开玩笑。”季苒说,又对高姨妈介绍,“我同学。”
高姨妈脸色很是难看,她确实被吓到了,瞪了季意一眼,也不惺惺作态了,讥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孩,懂不懂礼貌,拿死人开玩笑。”
紧接着又说:“季苒,不是我说你,你叔死了,你这同学嘴上还不积德,你还把他往家里带,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
高姨妈左一个死,右一个死,季苒气得脸色微微发白,眼眶也红了,一时气噎,说不出话来。
季苒尚且如此,季意这个“死”了的正主自是更加恼火,刚要开嘴炮,沈刻伸手拦了下,开门见山说:“两位是季苒的姨妈姨夫吧?天快黑了,两位请回吧,明天季苒还要上课。”
高姨妈昂着下巴,“你又是谁?我回不回关你屁事?这是我外甥家,我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住下。”说着看向季苒,“季苒你说是吧?”
季苒:“……”
季意:“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高姨妈立马跳起来,抬手就去扇季意耳光,“你这小杂种敢骂我?我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教训……”
巴掌未落,却被沈刻一把擒住,高姨妈用力挣了下,竟没挣脱,不由得有些心慌,回头对丈夫怒喊:“死人啊你!几个小崽子合伙欺负你老婆,你还坐得住!”
充当背景板的高姨妈丈夫这才站起来,沈刻这时放开高姨妈,重复道:“二位请回,不然就报警了。”
高姨妈叫嚷:“班车都没了,走个屁啊!今晚我还就住下了,季苒,你这什么狗屁同学,太没教养太不懂礼貌了!赶紧轰走!”
季苒也是来气:“应该走的是你。”
高姨妈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我可是你姨妈,你妈是我亲妹妹,咱们才是一家人,你赶我走?良心被狗吃了?”
季意说:“季苒要是没良心,那你就是狼心狗肺!”
“你说什么?!”高姨妈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但鉴于沈刻这样一个高高的大小伙子就在眼前,一时不敢真的动手。
谁怕谁了,季意也撸袖子:“我说,季苒多的是良心,只是不想让狗吃。狗呢,还是乖乖滚回家吃屎吧!”
高姨妈气了个仰倒,指着他,“你……!”
季意正为自己的比喻洋洋得意,沈刻淡淡提醒他:“不要侮辱狗。”
“……”季意这才想起来,沈刻是个爱狗人士,雪豆身为一只狗,何其无辜。他赶紧解释:“人有恶霸,狗有恶犬,不相干。”
高姨妈在家横惯了,哪里被这样怼过,恼凶成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打,左右开弓。尽管沈刻反应已经很快了,但右脸不防还是挨了半下,被高姨妈尖利的指甲划破一点皮,立马见了血丝。
沈刻“嘶”了声,蹙起眉,他怎么着也是要当明星的人,平常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脸,实在伤不得。
季意傻眼,而后便如火烧屁股般跳起来:“你他妈真敢动手!”伸手就往高姨妈脸上挥,高姨妈丈夫上前阻拦,沈刻护着季意,季意忙着给沈刻报仇,高姨妈亦不依不饶宛如泼妇,一时场面鸡飞狗跳混乱无比。
季苒:“…………”
季苒:“停!!!”
大家瞬间停下拉拉扯扯骂骂咧咧,一齐看向季苒。
季苒深呼吸一口,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叔还在看着呢。”
高姨妈:“……”
季意:“……”
季苒一指遗照,“喏,就在那儿!”
季意心思一动,跑去把遗照往怀里一抱!
季苒:“!!!!”
季意抱着自己的遗照走到高姨妈面前,阴恻恻笑道:“你想住这儿?也不怕季苒他叔半夜来找你?”
高姨妈:“…………”
与遗照四目相对,高姨妈“噔噔噔”往后退,脸色铁青,“你别胡说八道,他来找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把他撞死的。”
季意:“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那你就住下吧。”
高姨妈:“……”
高姨妈丈夫看那遗照实在瘆得慌,贴着高姨妈的耳朵弱声说:“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高姨妈就等这一个台阶呢,心不甘情不愿走了下来,装腔作势地说:“季苒,我是你姨妈,我不会害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也是为你好。”
终于把高姨妈这座瘟神撵走,三人一起松了口气。季意非常随意地将遗照丢到一边,季苒大惊:“你干嘛!”捧了遗照小心翼翼放在边柜上,用手擦了擦,眼眶又徐徐红起来,叫了声“叔”。
季意:“哎!”
季苒:“……”
季苒气道:“你还入戏了?”
季意心里委屈,我没有,我就是你叔。
沈刻若有所思地瞥了季意一眼。季意被沈刻脸上的小伤口吸引注意力,凑上去细细察看,跺脚恨声说:“那个泼妇!”
二人脸靠得极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沈刻蓦地心跳加快,呼吸不畅,目光凝住了般望着季意的眼睛。季意眼睫颤动,对上沈刻的眼睛,一时间,他们都感到到了某种细小电流窜过神经的酥麻。
他们就这般默默注视彼此。
季苒:“……”
等了又等,季苒忍无可忍:“你们干嘛?看对眼了?”
呲——电流中断,季意与沈刻同时不自在地移开眼睛。
沈刻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脸颊上破皮面积不大,一个创口贴足以覆盖,过个几天就能痊愈。
季苒找出创口贴,歉意地说:“沈刻,对不起啊。”他也知道沈刻未来的职业规划,要是因他而毁了脸,他一辈子都会不安。
沈刻贴上创口贴,说:“没事。你吃饭了吗?”
季苒摇头,“没有。”
“我也没。要不我们就随便吃点,我看看有什么。”
沈刻去了厨房,找出西红柿、鸡蛋与挂面,“下面可以吗?”
季苒:“可以。谢谢。”
沈刻笑了笑,洗了个西红柿又走出来,问季意:“你吃过了吗?”
季意其实没吃饱,但他看看时间,没工夫补餐了,于是说:“吃过了。”
沈刻看着他,“那就好好坐着,这是别人家。”
季意一下子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他上次在“别人家”“偷”银行卡的事呢!
季意又是心虚,又是羞恼,恨不得在沈刻身上瞪出个洞来。沈刻施施然回了厨房,洗手下面条。
来者是客,季苒掰了根香蕉给季意,“吃吗?”
季意恨恨地将香蕉几口解决,嘟囔着说:“我走了。”
季苒礼貌留客:“再坐坐吧。”
“不坐了,我还要去医院看望我那得了痔疮的爸呢——哦对了,香蕉润肠通便,你多吃点,省得得痔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