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的时候他就躺在那棵树下,”二手书店店主指指不远处的一颗梧桐树,“整个人除了看上去脸色白了一点,就跟睡着了一样,但就是怎么也推不醒。他平时来我店里看书,算是来得比较勤的了,别的大学生顶多一个月来一次,或者开学需要买教材的时候就往我这里跑跑,他几乎每个星期都来,来了就坐在店里最角落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来得多了他问我能不能给他搞个借书的形式,我看他人也挺老实的,就答应让他把书借回去。您别说,他看书的速度还挺快,两三天就能看完一本书,大部头一点的就需要一两个星期,看的种类也挺杂,从散文诗歌到英语历史,他都借着看。真的是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平时话也不多,我刚才报警的时候抬头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心里都有点难受。”
“那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有和您说些什么近况吗?”
“最后一次就上周,他来我书店借书的时候。有什么近况他哪里会跟我说啊,他就特别腼腆的一个人,话也不多。”
“好的,那谢谢您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再联系您的。”
喻沧州刚和二手店店主聊完,正在这时,法医突然走了过来,喻沧州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告诉自己,“所以尸检什么结果?”
“死者全身无可见伤口,但尸体呈现喉头水肿,呼吸道堵塞,怀疑是过敏性休克。考虑到死者是建筑工人的情况,死者很有可能生前就患有哮喘,又接触到过敏原,才会发生过敏性休克,推测休克发生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
喻沧州闻言愣了片刻,“全身无可见伤口?过敏性休克?这么说有可能是自然死亡?现在能检出过敏原是什么吗?”
“还不行,得将尸体运回局里做血清IgE检测才能检测出来。”
喻沧州点点头。不远处徐长江也是从婚礼现场直接赶过来,他来的路上有个路口有点堵,所以到得比大家都要晚,不知道为什么一到现场就开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小跑过来道,“喻队,这里有一段视频,请您看一下。”
喻沧州接过他手里的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是微博的APP页面,屏幕最上方有人发了一条微博说“这个就是余建吧,我居然在手机里发现了一段关于他的视频!!!”喻沧州点开那个视频,只见视频中的那个主角正是余建,彼时他正坐在一个草坪上,身上的T恤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并不妨碍他脸上的神色沉静又祥和。
“I have a dream today!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every valley shall be exalted, and every hill and mountain shall be made low, the rough places will be made plain, and the crooked places will be made straight; "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 shall be revealed and all flesh shall see it together.”
饶是喻沧州英文再不好,从那句“I have a dream”也已经听出来了视频中的余建是在跟读马丁路德金的名篇《I have a dream》,他的发音准不准确喻沧州这个英语早就已经归还给英语老师的人是不好评价,但至少他能听出来余建的语音语调还是在努力模仿马丁路德金的,这条微博下的评论也是一片诸如“念得反正是比我好多了的”、“我要是英语口语能有这水平雅思早就过了”的赞美之词。
“嗯?这是什么?”喻沧州问道。
本来就有点话少社恐的徐长江刚才一见喻沧州点错了视频心里就咯噔一下,此刻见喻沧州发问连忙小心道,“没有没有,您不小心点错了,我要给您看的是这个视频。”
徐长江手伸过来在手机页面上稍微滑了一下,点开了下一条微博中的视频。
只见这个视频中的视野仿佛是从车里面看出去的一个视野,视频视点正对街道,看上去非常没有重点,还是徐长江手指在视频上圈了圈,喻沧州才留意到街道对面原来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个男人看身形正像是余建。
女人神情非常嚣张,看样子是在教训着余建些什么,余建只低着头,并不反驳,又过了一分多钟,女人甚至开始上手推搡余建。“有人在车载记录仪找到这段视频,拍摄时间正好是我们推测的死亡时间前几个小时。”徐长江说道。
喻沧州听了徐长江的话愣了愣,抬起头却是问出了一个跟案件无关的问题:“这个案子关注度都已经这么高了?群众都开始帮着破案了?”
喻沧州拿过徐长江手中的手机,又上下滑了滑,只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建的好学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和关注,余建和视频中的女人的信息都纷纷被扒出,余建是在哪个施工队,平时午餐吃几个包子,女人是哪个百货公司老总的千金,都被围观群众事无巨细地扒出。
徐长江站在喻沧州身旁,见喻沧州开始浏览其他热搜的内容,好像忽略了车载视频的事情,就带点小心翼翼地问道:“喻队,那这视频?”
喻沧州大致浏览了一下热搜,就将手机还给徐长江,抬起头对他解释道,“死因是过敏性休克,要么是自然死亡,要么是熟人作案。即使是熟人作案的情形,也需要死者口服或者被注射过敏原才能达到作案条件,只有这么个两人起争执的视频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先将尸体带回局里等法医的血清IgE检测报告吧。”
第四十五章
“余建,男,今年26岁,初中学历,外来务工人员,五年前从M市新丰镇来到A市,五年间一直待在远科建筑施工队。根据他在施工队填的资料显示,余建家中父母均已过世,唯一留下的紧急联系人是爷爷。据施工队的同事说,余建爷爷患有腿疾行走不便,余建每个月都会往家中汇钱。”
办公室里,徐长江向喻沧州汇报着刚从施工队核实到的信息,“我们在余建身上的遗物中发现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和一瓶哮喘药,通过手机中的短信来往显示,余建四月七日要见的人本来应该是祝子翀,约定的时间正好和这条车载视频中两人出现的时间相吻合,但不知道为什么视频中出现的人却是祝玲玲。根据……微博上的爆料,祝子翀和祝玲玲这两人是兄妹,是A市百乐百货公司老总的公子和千金。百乐百货公司旗下超市近年刚建完一家分店,微博群众怀疑余建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认识的祝子翀和祝玲玲这两兄妹。”
“不是,微博群众这八卦力度可以啊。”苏小小此前一直在忙着录入信息,留了一耳朵听徐长江汇报,此刻一听惊讶于微博这堪比天涯论坛的八卦力度,立马打开手机也开始刷起微博来,“诶这上面居然有人把祝子翀和祝玲玲从小到大上过的学校都爆料出来了,还有人说祝玲玲高中的时候就校园霸凌她的同桌,这次的案件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一个车载视频的纠纷居然连这都爆出来了,至于吗?还是说大家只是单纯出于仇富的心理?”
“和文学大V的转发引起了关注也有关吧。”徐长江虽然是个游戏宅男,平时没事的时候也会刷刷微博,知道这种文学大V的转发最容易引起关注,“而且余建本人也挺独特的,那个念英语的视频,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很惭愧,觉得是不是也应该平时抽点时间学习英语。”家境小康本科毕业的人英语早就还给老师了,运气家境都不如你的人却还在努力学习英语,这对比怎么都说不过去。
苏小小原本低着头专心刷着微博,听见这句感慨抬起头来,“徐长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有点上进心的小伙子啊。”
徐长江突然听见一句夸奖还有点脸红,挠了挠头呵呵笑道,“他真的念得很好,苏姐我把视频找出来给你看。”
办公室里,苏小小和徐长江八卦得如火如荼,喻沧州却没有理会这两只的八卦。只见他转头望向窗外,春天到了,万物复苏,鄂江分局院子里的几株法国梧桐开始纷纷掉落“悬铃”,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肉眼可见不可见的花粉和粉尘。余建被发现尸体的那张微博网红照片被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照片里余建靠在树下,脸上的神情很安详,喻沧州一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边盯着照片,所以这到底是一起猝死还是一起他杀呢?
正在这时,顾彦走了进来,“队长,尸检报告出来了!根据尸检结果,死者肺体积膨大,有急性肺瘀血与过度充气现象,中、小支气管管腔内有粘液堵塞,确定是过敏性休克。并且血清IgE检测显示过敏原是阿莫西林!”
原本正在和苏小小一起刷着微博的徐长江听见顾彦的话,有些迷茫地抬起头,“阿莫西林?过敏原怎么会是阿莫西林呢?”
喻沧州却没回答他,只见他一手抓过外套一把站起,“苏小小,通知祝子翀和祝玲玲这两兄妹来警局一趟,顾彦,你和我去一趟余建所在的施工队走访一趟,余建已经知道自己得了哮喘,医生一定叮嘱过要避开哪些过敏原,这起案件是他杀并且是熟人作案!”
余建的宿舍就在他平时工作的建筑工地旁,因为施工完就会离开,所以所谓的“宿舍”只不过是几间用彩钢板临时搭建出来的活动板房,不保暖不隔音,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听见钢板的摇晃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掀翻。喻沧州出示完证件又大致叙述了一下情况以后,就被余建的工长领到了他的宿舍。
“我们这种工程一般是由一个项目经理带队完成,队里按职责分有混凝土工、钢筋工、砌筑工、架子工,我们主要就是做砌筑的,平时负责砌砖、贴瓷砖这些。”工长一边说着一边从手里提溜着的钥匙环上找出钥匙开了门,“宿舍一般是五个人一间,不过轮到余建的时候正好只剩余建和章伟两个人了,所以这间宿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余建的工长名叫徐君国,个子不高,常年在建筑工地上工作皮肤居然还挺白,因为是A市本地人,所以说话的时候也微微带着A市本地的口音。他将宿舍门打开后,狭小的空间入目就是两张简易的钢架床,床头各有两个小木桌。喻沧州几乎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哪张床是余建的,实在是两张床整洁度相去甚远。
“所以余建和章伟这两人平日里的关系怎么样?”看着这两人迥异的寝居风格,喻沧州问道。
“不太处得来,余建性格比较安静,章伟性格比较闹腾,两个人几乎没有看得对眼的时候。章伟一看见余建就喜欢挑事,不过余建不乐意和他吵,所以一般都是余建避开他,两人的出门时间也几乎都是错开的。”
“他俩性格不合?那除了章伟以外呢?余建和其他人关系怎么样?平日里有没有和谁发生过矛盾?”
“其它人不是一个宿舍的基本上就没有那么多纠纷了,大家也就是工地上一起砌个砖什么的,下了班也就不来往了。矛盾的话没有见他和什么人起过冲突。”徐君国眯着眼睛回忆着。
“所以他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对的,他休息的时候总爱一个人坐着看书,也不爱和大家聊闲话,大家聊的话题他都不爱参与,而且工地上的人哪有看书的啊?久而久之,大家觉得和他聊不来,觉得他装,索性也就不搭理他了。”
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一般不和人起冲突的建筑工却被熟人杀害,喻沧州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徐君国见喻沧州的问题没那么密集了便开始招呼起来,“唉警官,你俩进来也挺久了要不要找个地儿坐坐?”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章伟床上的衣服棉被往里拨了拨,“我已经让人去叫章伟了,章伟马上就来,你俩要不坐着等?”
“不用了,我们俩就随便看看,有问题再来问你。”
喻沧州在和徐君国了解信息的时候,顾彦则在四处观察余建的宿舍。只见以宿舍的中轴线为界,宿舍的两边完全是两种风格,一边东西堆得混乱、随意,另外一边则是整洁而讲究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平整无纹,窗台还养着一盆多肉。
观察完这些,顾彦走到余建床边,察觉到枕头下面掖着个什么东西。他拿开枕头,只见那里赫然躺着一个记事本。他拿起翻开来,发现余建在里面记着日记。
“路边的桂花开了,夜风一吹,暗香浮动。傍晚散步的时候闻到,才突然意识到秋天来了。常常对于节气的变化有种发自内心的欣喜,初春的百花,夏夜的微风,秋日的霭云,数九的大雪,那些都是很美的事。”
“今天因为太累,结果晚饭的时候一不小心在常去的那家面馆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碗已经收走了老板却没有叫醒我。总有些时候接收到连道谢都显得太过郑重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可是却因为这不足挂齿的善意,我热烈地热爱这个人间。”
“今天去了万佛寺,下山的时候下起了蒙蒙小雨,远处的湖光山色仿佛都掩映在一片雾中。面对着这么美的景色,我却在想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相信宗教了,神真的能拯救我们解脱我们吗?在我们自己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看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归途的时候,我们确定要把自己的自由意志交到一个甚至都无法确定他的存在的神的手中吗?我不要。”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间,只你看我一眼,我就领悟了爱情。”
第四十六章
顾彦一页一页浏览着余建的日记,日记这种文体有时候有种特殊的魔力,明明主人公只是在简单地记叙他的生活中再平淡不过的小事,你却借由这些文字仿佛看到那个人就在你面前立体起来,于是你也跟着主人公的心情进入他的生活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喻沧州走到顾彦身后,发现他在浏览手中的一个记事本,“有什么发现吗?”
顾彦从日记中回过神,抬起头来,却因为没有意识到喻沧州站得离他有多近,抬头的时候耳朵不小心碰到了喻沧州的嘴唇。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喻沧州吻了一下顾彦的耳朵,偏偏始作俑者还不自知,只是一脸专注地看着顾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