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蓝翅虫因为之前有不少人研究已经定出了大概的方向,这种毒连个名字也没有,要不是元乐子喜欢收集一些医书残本,江芙可能都不会知道这个药方,也因此,研制解药的时候要一个一个试错。
要是普通人她可不会顾忌这些,可是眼前之人的身份毕竟不一般啊……
而且她说到底也是来给虞泽帮忙的,作为一个来去自由的江湖人,并不是很想淌这趟浑水。
江芙纠结着,思索着要怎么果断而不失礼貌的拒绝。
就在这时候,楚留香开口了。
“皇上,”他拱了拱手,“这毒既然是刘劫下的,那么他想必知道解药,不若我们先去问问刘劫,倘若得知解药再好不过,如果没有,再交由江姑娘研究,如何?”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答应了。
于是刘劫刚被压进地牢没多久,便又被提了出来。
软鞭、烙铁、老虎凳。
无数刑具一字排开,整齐码放在他面前。
楚留香一声白衣,负手而立,身旁站着两个衙役。
左边较高的那个用力一甩软鞭,发出“啪”的一声响,厉声道:“刘劫,解药在何处!我劝你赶紧招,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没有解药。”
刘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懒懒的道。
“还在狡辩!”
身旁衙役眼见着要一鞭子抽过去,却被楚留香扬手阻止。
“那是谁给你的毒,想必他有解药。”
楚留香盯着他,目光灼灼。
刘劫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根本不是来问我的。”
“你就是来找他的。”
刘劫抓起地上的枯草,百无聊赖的往前扔去。
“是。”
楚留香果断回答了。
虞泽找高闲找了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因为受了伤不能手刃仇人,自己自然没道理放过。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刘劫躺到地上闭上了眼,“我离开时他们尚在王府,如今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们?”
楚留香蹙眉道,突然发现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在牢房不远处的墙角,露出了一双皂靴,在听完这句话后,那皂靴动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楚留香若有所觉的转头,却发现走廊内空无一人。
楚留香只当是自己多心了,转过头继续听刘劫的诉说。
“还有一个女人,一直蒙着面,我没有见过她的长相。”
许是觉得自己翻盘无望,刘劫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松散,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似乎隐隐也有要将人拖下水的样子。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我,我的确曾为了方便起事而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可是你也知道,庙堂和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因此来应聘的都是些贪求名利,或者是犯了事走投无路,想来找个靠山的人。“
“后者除了功夫及不上我军营里士兵的千分之一,我自然不会招募,而前者虽然方便掌控,但是你要知道——江湖人,大多恃才傲物,仗着自己有功夫向来不愿意同他人合作,所以我用的也不是很顺手。”
“那个给皇上下毒的宫女就是那些人之一?”
楚留香问道。
“不,”刘劫摇了摇头,“她是绮媚找来的,我本来是打算凑合着用那帮江湖人的,让他们在京中犯事,吸引神侯府和六扇门的注意力,然后趁机让人混进皇宫,伺机杀死赵喆,同时起兵逼宫。”
“可是两个月前吧,绮媚和高闲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告诉了我蓝翅虫和这种毒药,又帮我修改了计划,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把那帮江湖人辞了。”
“他们很奇怪,不要官职,只是象征性的要了一些金玉珠宝,也不肯告诉我来历,只说不论事成与否,一旦事毕,他们就会离开。”
“说实话,”刘劫转身撑头看着他,神色莫名,“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是来看戏的,看我上蹿下跳,苦心谋划的这场造反的戏。”
“我也好奇他们是谁,但是除了一个名字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应该找不到他们了,距我出府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应当早就离去了,不过若是你找道了,麻烦烧到地下给我,我也好奇。”
说罢他轻笑一声,翻身躺回了稻草堆,口中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任凭衙役如何威胁,都不发一言。
楚留香听完之后眉毛皱了起来,但是如今线索有限,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让衙役去通知无情他们,自己则马不停蹄的赶往武安王府,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第63章 黄雀
如今的武安王府早已不复昔日的威严, 朱红的大门洞开,不断有禁军进进出出, 装点着王府内的东西。
丫鬟小厮们站在一旁, 满脸的不安。
楚留香绕到屋后翻墙进了院子,大致的翻找了一圈后发现果然没有自己要找的, 他甚至怀疑刘劫是不是在骗自己。
可是细细想来又实在没有必要, 于是便只能归咎于来晚了一步, 不过好在已经知道了高闲的面部特征, 之后让神侯府发通缉令, 抓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楚留香打开了一件客房, 进房间打量了一眼, 不出所料没有任何发现, 然而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 却发现房间中落了一片花瓣, 绿色的, 花瓣细长, 形状挺括, 像是刚从花上掉落的一般,上面还带着一些未干的水珠。
绿色的花瓣很少见, 楚留香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在皇宫中无意间看到的那盆千山翠。
而能接触到千山翠, 又会在这个时候来着武安王府的,只有那个尚未被抓住的小宫女。
他的脸色转瞬严肃起来。
楚留香拾起花瓣,冲进了院子里,蹲下身细细观察着。
那人身上既然带了千山翠的花瓣那么说明他一定去过御花园。
但是御花园人多眼杂, 若是想要不被发现那就必然要藏在花草丛中,北方大多黑土,而在御花园中,有些奇花异草来自南方,种植所用的也是南方的红壤。
楚留香现在就在赌,赌那人会不会一不留神踩上这种土——今早御花园内刚刚浇了水,地上的土还是湿的。
过不其然,他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在墙根下发现了红壤的痕迹。
他心中大喜,顺着红壤的痕迹翻墙出了王府。
王府之外清点财产的禁军排了一排,红壤的痕迹向城门的方向蔓延,很快就淡了。
虽然人还未抓到,但是楚留香心中却已然有些高兴了起来。
这相当自大,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着,把高闲压到虞泽面前、他报了仇后的笑容。
墨绿的眼睛弯弯的,定然像一弯新月。
想到这儿,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人还未抓到,他却想到了很久以后。
大船,明月,海浪阵阵。
只是不知虞泽喜不喜欢吃鱼生。
他若要来,仅仅招待螃蟹当然是不够的。
要不把快网张三给找来?
楚留香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拜托禁军给无情留了口信后,便运起轻功飞速赶了过去。
他走的太快,想的也太投入了。
自然也没注意到,那落在墙根处的,细长、微弯的头发。
……
城门外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悠悠的行着。
车窗和车门处挂着黑色的厚厚的帘子,将光线遮挡在外。
高闲便待在这厚厚的,一丝光亮也无的车厢中,闭幕养神。
车门外。
绮媚同李魏西闲聊着。
“结果如何?”
绮媚懒懒的问道,身上仍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紫衫,丝毫不怕被人发现。
“刘劫败了,这场赌,我们输了。”
“主子算无遗策,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输。”
绮媚蹙眉道,显然是对结果相当不满。
然而就在这时,李魏西突然叫停了马车。
“有尾巴追过来了……”
“人多吗?”
“不多。”
李魏西语气淡淡。
“那还不快走!”
绮媚大笑一声,丝毫不把楚留香放在眼里,直接斩断了连接着车马的绳索,一把将高闲捞出来,同李魏西一人一匹,策马狂奔而去。
楚留香见状也顾不上隐藏了,立刻追了上去,同时放出了之前无情随手给他的信号弹,用来通知他们。
两条腿的终究是比不上四条腿的,更何况两人之间本身就隔着一段距离。
看着身后追踪的人身形越来越小,绮媚嘴角了笑意加深了些许,她一甩马缰,身下的马儿顿时加快了速度。
然而下一刻,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便向一旁摔去,连人带马滚做一团。
倒地的骏马后腿抽搐着,两颗石子落在一旁。
李魏西下意识的抬头看去,然而枝叶掩映间并无人影,只有不远处一棵榕树上,细细的树枝间有些许裂纹,软软的垂下,显然有人踩踏过。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这只这么一刻,身后的楚留香便迫至眼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楚留香的到来,到之后神侯府一行人的加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过片刻,绮媚和李魏西便落入了下风。
她咬牙想拉着高闲先行离去,叫李魏西垫后。
可是她刚刚转身,不知从何处突然射来一枚寒光闪闪的飞刀,绮媚吃痛之下松了手,然而再要去拽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无情的机关暗器如狂风骤雨般向她袭来。
高闲跌坐在地上,一旁是绮媚和李魏西无奈离去的身影,脖间横着冷血的剑,寒光闪闪,森冷寒凉仿佛直入骨髓。
但是他混不在意,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颗高大的香樟。
他没看错,当那枚飞刀急射过来的时候,枝叶掩映间有一双墨绿的眸子冷冷的看着他。
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冰冷、压抑、带着刻骨的恨。
他见过这个眼神。
是在什么时候呢?
高闲被绑了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面前是崎岖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蓄起了一汪水。
于是他想起来了,当日他死里逃生,醒来后面前用来洗漱的脸盆中,倒印着的便是这么一个眼神。
无情他们压着高闲逐渐远去,成了一个小黑点。
茂密的枝杈动了动,突然从里面显出一个人来。
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只一双眼眸在枝叶晃动间明明灭灭,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树上,黑色的夜行衣勾勒出他精壮瘦削的身材,使其看上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手中弯刀锋锐,已然不知出鞘了多少时间。
只是他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楚留香,不知为什么,终究是没有动手。
……
沉重的铁门开启又关上。
神侯府的大牢阴暗潮湿,偶尔有老鼠在稻草上爬过,发出窸窣声响。
高闲靠在墙上,手脚带着镣铐,闭目不言。
这已经是来的第三波人了,但是无论是谁,哪怕用尽了手段,也无法让他开口。
他就跟个木头似的,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只是时不时略略转动眼球,以显示他还是个活人。
隧道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高闲没有动,却听得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一个温良的男声响起。
“高小满。”
顾惜朝道,面上笑容淡淡。
高闲睁开了眼,一眼瞥到了地上的卷宗,恰好看到了上面对曾氿的描写——楚留香他们补好了卷宗。
高闲眸光一颤,突然意识到了眼前的人似乎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于是一种被人看透的羞耻感瞬间攥住了他。
高闲往墙角缩了缩,紧紧抱住自己,但是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地上的卷宗,里面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
“成曦待你是真心实意,”顾惜朝垂眸看着他,循循善诱,“但是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又嫁给了曾氿吗?”
高闲攥紧了自己的手。
于是顾惜朝的语气越发的轻柔了。
“你告诉我解药,我告诉你为什么。”
“当真?”
高闲缓缓抬头,终于有了点反应。
一墙之隔,有一身形瘦削的衙役靠着墙,手中紧握着一把弯刀,面色冷凝。
暖黄的灯火倒印在他的眼底,显出了那墨绿色的眸子。
幽幽发着光,狼一般。
那厢的对话还在继续。
顾惜朝斜倚在椅背上,看着高闲,点了点头。
高闲不说话了,若说出解药便是背叛,但是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梦魇。
那日他入山采松尖,回来时却被一帮地痞流氓套了麻袋,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上一痛,随后木棍如雨点般落到他身上。
高闲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口的铁锈味,便连眼前的视线都充斥了血色,木棍打在□□上的声音沉闷压抑。
高闲趴在地上,像是虾米般蜷缩在一起,又如同濒死的鱼一般抽搐着,但是很快,他就不动了,眼神茫然而无神,呼吸细若游丝。
许是那帮人以为他死了,口中的话也便多了起来,一会儿说凶手心狠手辣,一会儿又怪给的钱少。
于是一息尚存的高闲听到了凶手的名字——曾氿。
那一刻愤怒和担忧同时攥住了他。
他愤怒曾氿的人面兽心,又心忧成曦的安全。
养伤的这一年,他几乎是靠着这两种情感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但是连如此绝望的时刻都能挺过来的高闲,却在得知成曦成亲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为什么是成曦?
为什么是曾氿?
那日骤然高闲得知此事之后,直接将曾氿堵在巷子里,拿着斧头一下一下砍死了他。
鲜血溅上了他的衣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已然死透的尸体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人人都说他娶到成曦是好福气,可是他们不明白,在高小满心中这不是一句好福气便可以概括的,他们永远不知道成曦对高小满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