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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骨日》TXT全集下载_14(2 / 2)

“他。”晁挥顺着说下去,“我没想到你能这么长情,这都几年过去了,还他妈喜欢他。还他妈能找到他。”

“照片是我拍的。”晁鸣承认,这也的确是在他的默许下拍的,不过后来他已经把姜亮点手上的备份都删除了。

“也是你自己发给媒体的?”晁挥刚刚平复下的怒火又堪堪燃起。

晁鸣刚要给出肯定回答,一道脆亮的声音划过:

“是我啊。”

姜亮点趴在楼梯栏杆上笑盈盈地说。

“我发的。”

第53章

-

姜亮点最后再看了眼楼下站着的两个人,转身,走进卧室,反锁。

他靠着门蹲下来,咬手背的肉,直到疼得受不住才松开。用掌根按压眼睛后他站起来,去找和晁鸣一同喝过的那瓶酒,去找和晁鸣一起抽过的那包烟,最后躺到和晁鸣做过爱的那张床上。

火机快没气了,姜亮点几次拨开盖子都没能打着。他小臂抖得厉害,最后狠狠一按,上面终于冒出火苗来。叼在嘴里,点上。吸进肺里第一口后,他长长地舒了气。

姜亮点觉得自己很酷,因为往往电影里那些很酷的人才这样抽烟,颓废,美,脸颊湿湿的,快要死掉前。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泪水,还有点烫。

酒只剩下半瓶,姜亮点不敢多喝,抿了嘴,接着悉数倒到一只枕头上。

原本他没穿裤子的,又去晁鸣的衣帽间找了条穿上。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裤腰大、裤腿长,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古怪感。嘴里的烟扑簌地往下掉灰,落在盖着脚背的裤子上,姜亮点抬脚抖了抖。

他还记得自己刚回上城那天在东宇百货碰见刘好,刘好说他没变,还是以前的模样。他其实长高了些,也更瘦了些。镜中的姜亮点站得笔直,像棵小树,脖子上戴着黑石头项链,和高中在晁鸣家写数学作业、玩游戏的姜亮点没区别;和从许朵朵身上抢走呼机、在人群车流中奔跑的姜亮点也没什么区别。

晁鸣怎么还不上来?

可以把他抵在墙上踹他的肚子,也可以把他压在墙上厮磨他的唇。

可以打他也可以亲他,什么都可以。

烟快烧到嘴巴,晁鸣怎么还不上来?

姜亮点将沾了酒的枕罩拆下来,捏着烟蒂凑过去。他做好失败的打算,在心中告诉自己,倘若烟蒂熄灭就就此作罢。

可是几乎是火光接触到枕罩的瞬间,一簇火苗燃起来,很小很细,马上就要消失。姜亮点挥了挥它,它要死,又不愿死,开始延着酒迹燃烧,很快就占据枕罩下沿。

这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亮点用它,点着床单和窗帘。

然后姜亮点拿起酒瓶走进厕所,再次把门反锁上。

他往浴缸里放水,不需要很深,十厘米左右就足够。

凉水。姜亮点静静等待水淹没他的手腕。他开始战栗,冷意已经顺着衣服爬上他的后背和脚底,眼前的窗户外是晁鸣加固的铁条。很快,水差不多的时候,姜亮点把带进来的酒瓶用力地往地上一掷。

他捡起碎片,朝着左手手腕的动脉处毫不犹豫地划下去。

姜亮点上大学的时候旁人总觉得他是个挺胆小懦弱的男生,可就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他,在第一次解剖课上快准狠地割开了一只活青蛙的肚肚皮。开膛破肚的青蛙仍在呼吸,四肢抽搐,皮、肉随着利刃绽开,碎裂的血管和喷涌的鲜血。

姜亮点没收力,现在他看自己的手腕就好像在看那只处于生死交界的青蛙。

冷水能止痛,也能阻碍伤口愈合。

姜亮点把颈上的项链取下,放在脸侧蹭了蹭,随后紧紧地攥在手里。

血在水中弥漫开,他闭上眼睛。

……

姜为民今年买股票赚的不少,给家里添置了台小电视。

“二零零一年二月二十一号,距离除夕还有两天,上城立滨区青文路四十八号发生一场小型火灾。”

他坐在茶几前嘬酒看新闻,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彩条,姜为民暗骂一句,不情不愿地过去调整天线,猛拍电视后机。

“守…门口…记者…疏散…”

画面恢复了,声音却断断续续,人一离开就又出问题,姜为民干脆举着酒盅站在电视旁边。

消防车和救护车,混乱的人群,姜为民原本没上心,斜眼睛看。突然,他好像发现什么,酒没拿稳洒了些也没在意,脸朝电视屏幕越靠越近,直到整个人蹲下,头与电视持平。

画质不好,距离越近,由荧光点组成的人和物就越模糊。

能看见有个男人从大门里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个被沾血大衣裹着的人。黑头发,和两只垂下、无力摆动的脚。附近刚准备撤的记者再次一拥而上,被安保拦下,等男人把他那个看似昏迷的人放到急救床的时候姜为民才稍加看清。

他眯缝眼,怕看错又使劲揉了揉。

男人跟着上了救护车,姜为民正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仔细看,门外传来急促的开门声,紧接着是冲进来的许朵朵。

她的脸因为兴奋而胀红,眉梢高高抬起,明明是冬天,额角和鼻翼却挂着小汗珠。

“老姜,”许朵朵煞有其事地说,“你猜我刚刚看到什么?”

姜为民对她要说的那些八婆事没兴趣,摆摆手,准备同她讲自己刚刚在电视里好像看到姜亮点了。

许朵朵却没等姜为民开口,继续问:“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我刚才…”

“哎你先别说,听我说。”许朵朵自顾自地说下去,“先说坏事,坏事就是你赶紧把去年买文普的几支股抛了,马上赔。”

“不是,为啥啊?”

“为啥,”许朵朵冷笑,从包里翻出张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拍在姜为民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姜为民将信将疑地打开,只消一眼,连忙合上,皱着眉头对许朵朵说,“这你哪弄来的?”

“下午去药店换鸡蛋路过文普大楼,楼底下有好多人在清理打扫,我趁不注意捡的。”

姜为民再次打开。

“你儿子,”许朵朵说,“旁边,是他那个高中同学吧,就那个他写告白信的。”

姜卓从屋里走出来,“妈,晚上吃…”

“你先别出来!”许朵朵吼道。

姜卓被吓得赶紧退回去。

姜为民把那张纸对折好几次,拉着许朵朵到里屋,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许朵朵夸张地用她的红指甲指着自己,“我能知道?要问也得去问你的好儿子。真有本事,以前给男的表白被骂,现在和人家…同居。我要是没记错,他是不是和这男的他哥…”许朵朵降低音量,“那时候还是你送过去的。”

姜为民脸一阵青一阵白,“怎么生这么个东西。”

“哎你先别说,他们兄弟俩都喜欢你儿子。”许朵朵着重强调“喜欢”这两个字。

姜为民可不觉得这是个多光荣的事情。姜亮点的确是他送过去的,但那也是听晁挥的话。坐牢和姜亮点,他起先还有犹豫,可是有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许朵朵,再加上想到反正他还有个儿子,咬咬牙,也就做了。事情结束后晁挥果真没再找他麻烦,但他那段时间看着姜亮点就觉得反胃,借口出差离开上城,没成想还没回来就听到姜亮点因为写表白信被学校软开除,后又离家出走的消息。

“所以你赶紧把股抛了,这事也不知道怎么爆出来的,肯定要弄得满城风雨。”

姜为民想起来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姜亮点,也同许朵朵说了。

“他们现在绝对愁死人——”许朵朵眼中闪过精光,“老姜,你想不想再赚把钱?”

第54章

-

晁鸣看着床上那只手。

被纱布层层包裹,已经看不到血了。

另一边是高挂起来的输液瓶,正往管子里滴着透明液体。晁鸣把视线重新放回姜亮点的脸上,他在睡觉,眼皮闭得深,显得睫毛很长。晁鸣伸手过去摸了摸,他记得高中时候姜亮点的睫毛就很长,比女孩子的还要长。

看见躺在浴缸里的姜亮点的瞬间,晁鸣承认他浑身麻了一下。白瓷,淡红血水,泡在里面几近透明的姜亮点。人真的可以像块冰、像块玻璃,马上就融化马上就碎裂,就从左手手腕开始。把姜亮点抱起来的时候晁鸣听见楼下晁挥在喊,卧室火势蔓延,已经将窗帘和床烧得连成一片。

姜亮点割得很准。医生说送过来很多的自杀未遂者手腕都布满错综的血痕,而姜亮点只有一道,切口整齐平滑,深,直达动脉。

晁鸣的手指向下,触到姜亮点起皮的嘴唇。

“晁鸣。”

晁鸣扭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

晁挥来了有一阵子,就在那看晁鸣坐在姜亮点床边,一会摸摸姜亮点眼睛一会摸摸姜亮点嘴巴。

“明天除夕,”晁挥向晁鸣走近了些,可还是保持着刚好的距离,“你还回家吗。”

“妈都知道了。”晁鸣说。

晁挥轻声“嗯”,算作肯定,“她打电话给我,我没接。”

晁鸣取来旁边棉签和清水,沾着给姜亮点涂嘴唇。

“你,”晁挥呼出口气,“你现在是一点也不装了,对吗?”

“反正你们都知道了,我还装什么?”

晁挥张了张嘴,最后还还是把问题又问了遍,“明天除夕,你还回家吗。”

晁鸣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面对晁挥。“我不回去了。”他说。

这次晁挥接得很快:“你要是不回去就永远都别回去了。”

姜亮点手边的输液瓶已经滴完,回血了不少。晁鸣现在看见血从姜亮点身上流出来就觉得烦,于是他过去捏住管子顺便按响护士铃。

“你快回去陪妈吧。她心情要是不好就不吃东西,以前的病又要犯。”晁鸣对哥哥说。

“你还知道心疼她,”晁挥向前一步,“你要是真心疼她就不该弄这些破事,就明天回家跟她好好道歉解释。”

“事情就是这样,我还解释什么。”

“你…”

就在这时护士走进来给姜亮点换药,晁挥便没再说下去。

“回去吧,哥。”晁鸣看着透明软管中的红色被压回姜亮点的身体,心头那点不顺才稍稍平息。

晁挥电话再次响起,是从文玲打来的,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了。他叹口气,按下接通键,离开了病房。

护士和晁挥走后病房再次陷入寂静,那些仪器的滴滴声听起来危险、却使人莫名心安。已经入夜了,但不深,窗外黑暗,房内明亮,晁鸣只能看见钴蓝色玻璃上自己的脸。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姜亮点还是那样躺着。原本外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突然传来几声闷厚的炮响——烟花升起来,小小地炸开。

“姜亮点你听,”晁鸣低头,用指尖戳姜亮点的脸,“还没到三十就放烟花。”

今年没有三十,除夕夜就在腊月二十九那天。

晁鸣第一次对姜亮点说这句话的时候姜亮点坐在他摩托车上、他身后,因为头盔而侧着脸,平平扁扁的胸脯贴于他背。那是九三年的腊月二十八。

……

姜亮点觉得自己做了梦。

是在一中操场的凌晨。

沾着露水的绿色草皮,他躺在上面,什么都没穿,只戴着脖子上的黑石头项链。他好像等在一件事,或者在等一个人,梦里的姜亮点想不起来,于是他就静静地赤身裸体躺在那。

遥远天边开始隐隐约约出现赤橙色的光,姜亮点这才知道自己在等日出;伴随着缓慢升起的太阳,天上开始飘白色的纸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姜亮点这才知道自己在等晁鸣。

他等那些情书全部飘落到自己身上,层叠覆盖着草皮和跑道,然后安然地笑,使劲蜷缩、蜷缩,直到整个身体陷进地壳,死在地球里。

姜亮点睁开眼。

睡眠时间过长,处在黑暗中外加贫血,刹那间姜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他努力眨眼睛,才渐渐恢复视力。左手手腕剧痛,抬也抬不动,于是撑着右手坐起来,用牙咬着输液管将其拔下。

环顾四周,姜亮点看见晁鸣侧躺在旁边的陪床上,背对自己。应该是累了就直接躺下睡的,没调床的长度,腿曲着很奇怪。

输了很多水,姜亮点感觉肚子很胀,想上厕所。病床边的护栏是抬上去的,姜亮点费了半天功夫才把它放下,慢慢移动身体,适应低血糖和腿脚麻肿,姜亮点站起来小步小步地往厕所走。

幸好他只是昏睡了一天半,身体除去手腕的伤和贫血外没别的毛病。小解后洗完手,姜亮点正准备回去,被靠在门口的晁鸣吓了一跳。

他猛地往后退,没站稳,又要用左手去扶盥洗池,被疼得连忙缩回。

晁鸣站着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姜亮点。

“你干什…”姜亮点想说话,可太久没进食进水,一出声就拐好几个调。他用力咳,才能正常把一句话说完整说明白。

“你要、要来找我算账了。”姜亮点小声道。

晁鸣踢了下脚,吓得姜亮点赶紧挤上眼,等他反应过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后把眼睛开条缝,发现晁鸣还是那样看着自己。

“但是我不道歉,”姜亮点于是又开始说,“我没做错,你以前也把我给你写的情书交给班主任。”

语毕姜亮点停顿,学着晁鸣踢了下脚,开口:“所以你活该。”

你活该。

他讲着讲着又感到眼睛酸,用碎酒瓶剌开手腕的时候没哭,倒是一和晁鸣讲话就想哭。

“你也不该救我,让我死了算了,你之前不就想开车撞死我吗,我省的你动手。”

“也是我故意点了你的房…”

晁鸣大步向姜亮点走去,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狠狠地、用力地把他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