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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冰船(1 / 2)

第321章 冰船

“我……”饕餮用后腿挠了挠头, “说不准。我也不知道。”

“眼睛婆婆,龙族不是只与人神两族有仇怨么?咱们北海生灵又没招惹他们,北海又这样荒芜,远不如中州富饶, 龙族干什么要费功夫来攻打北海?”

饕餮现在已经能够无比自然地说出“咱们北海”了。

它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北海生灵的一员, 北海, 就是它的家园。

眼睛婆婆浅浅地笑了笑,但这笑意只是流于表面, 很快便消逝不见;

沉重忧虑仍然如铁幕一般笼罩着老人的心,怎么也不能挥散。

“你不明白……饕餮。”

“并不是与你有仇,或者你犯了错,别人才会打你。”

她转过来, 面向饕餮,“而是你存在着, 且比别人弱小,他们就不放过你。这个道理, 你明白么?”

“更何况, 北海,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

“草原底下, 深深的矿洞里,那无数巨人百年也挖不尽的珍贵仙金,为人皇所久久觊觎,你却要寄希望于,生性贪婪的龙族打下中州之后,远望北海而不动心吗?”

老人虽然目盲, 但心却很通透明亮。

震天的战鼓声与呐喊声似乎正在耳边浮动,无数的场景仿佛正在她眼前一一展开。

那些场景中既有五州, 亦有星星海;

既有过去,亦有现在与未来。

“五州,是一艘庞大的冰船……这冰船,迟早有一天要化成水,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喃喃自语着,如同梦呓一般:

“很久以前,许多人都看到了冰船的结局。

有些人说,我们不如干脆提前投向水中;

有些人表示,自己宁死也不愿离开冰船;

有些人一面要将水烧干,一面要杀死大多数乘客,好叫这冰船化得再慢一些……”

“在这争斗之中,爆发了夺运神战。”

“消耗冰块最多的神祇们几乎全部陨落,我们的冰船,得以又延续许多年的寿命。”

“付出的代价,则是它减速了许多,再也不能如之前一般行驶如飞了。”

说到这里,眼睛婆婆顿了顿。

再开口时,老人粗哑的嗓音里,竟是隐有恐惧。

“……但是,这个时候,一个战败的生灵跃向了水。”

“从它跃向水面的那一刻起,它不再是冰船上的乘客了——它变成了鱼,从此成为了水中的生灵。”

“在水里生长壮大之后,不满于冰船融化得太慢,它终于返回来,要占领冰船,加速冰的融化。”

饕餮在旁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才听明白,眼睛婆婆似乎在隐喻五州的过去:“这个生灵……就是龙族么?”

眼睛婆婆的回答简短有力:

“不错。”

“跃向水中的龙族回来了,它要征服五州,将整个冰船都击得粉碎。”

“事到如今,这场战争,早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复仇之战或者意气之争了……”

老人摇着头,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是五州与星星海之间的战争,也是……新旧世界之争。”

“它是夺运之战万年后的余波与回音,我们每个人都将被卷入其中,躲不掉,避不得,逃不开。”

“我姐姐很聪明,她看穿了龙族的意图,早就计划率领狐族逃离五州,放弃这艘注定要分崩离析的冰船。可是,我的姐姐,她……”

眼睛婆婆终于头一次说起了狐君,将她称呼为自己的“姐姐”。

但她只说了一句,却又停住,摇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一个狐族使者从后面奔过来,朝眼睛婆婆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见过殿下。”

这个狐族年纪不长,并没有见过传言中狐君的妹妹,今日见到眼睛婆婆容貌丑陋,且又衰老不堪,心中不禁颇感失望。

但即便如此,他却也仍然不敢对眼睛婆婆流露出丝毫不敬。

眼睛婆婆知道,他的尊敬,完全是因为她姐姐狐君罢了。

她朝使者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望”向潜渊对面。

神识可以代替眼睛,让她观物如常。

一辆辆车辇接连驶入了荒废的北郡小城,如同沉默的河流。

北方苦寒,鲜有人烟,多是广袤荒原,这座小城坐落于中州之北,作为中州通往北海的驿站,其繁荣本就建立在传送阵法的基础上。

几年前,北海独立,传送阵法顿时沦为无用之物,这座城市也便随之失去了用途,逐渐衰落下去。

这几日,龙族将至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中州,北郡的百姓也早已将家当收拾妥当,踏上了向东迁徙的逃难之路。

一个少年从行驶的车中探出脑袋,忧心忡忡地瞧了一眼荒芜的边郡。

大地披着铁甲,其上只有寒风卷着白草呼呼刮过。

这里已经千里无人烟了。

在来的路上,一行人遇到了太多拖儿带女的民众,都是向东赶路,只有他们,是向北而去,引来许多疲惫而略带诧异的注视。

中州少年们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中州的最北方。

传送大阵的光芒在城中亮起。

很快,这些载着人族希望的车辇,将会出现在北海的丹凤城内。

——几年前,谢挚离开北海时修复好了传送阵法,并将开启阵法的权力交给了北海生灵。

此次情况特殊,传送大阵终于得以重开。

守在丹凤城的狐族接到了那些车辇,接下来,他们将会按照此前的承诺,将这些人族少年一路护送到狐族的飞舟之上。

狐使接到同伴的传音,恭敬道:“殿下,大家已经接到人族,准备将他们引往飞舟了。”

“嗯。”

眼睛婆婆对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见狐使还留在自己身边,没有任何动身离开的迹象,老人才转过脸,诧异地问:“使命既已完成,你怎么还不走?”

狐使被眼睛婆婆面上显而易见的困惑弄得十分尴尬,小声道:“不,我的使命并没有完成……殿下。”

他顺势半跪下去:

“殿下有所不知,君上此次派出了两位使者,一位在丹凤城,负责接引人族少年;

而我,则是来请您与我一起回到狐族,随飞舟一同离开五州的。”

“殿下,五州灭亡已成定局,龙族嗜血残暴,野心绝不止于西荒与中州,北海必定也在他们的目标之中,北海落后,一旦沦陷,速度将会比中州更快,您住在北海之南,也会受其波及,难以保全。”

“狐君十分担忧您的安危,所以才特地命我前来请您。”

使者仰起脸,目光诚恳。

“君上说,她知道您恨她,对她有怨……但生死面前,还望您能够暂时放下过去,返回狐族。”

“她很思念您,想要亲自向您道歉。”

“只要您不来,狐族的飞舟,便不会开。”

“……”

听着狐使恳切的话语,眼睛婆婆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裂缝。

她倒退了一步,手掌在拐杖上松开又握紧,轻声问:“……这些话,是她亲口说的,还是你编造的?”

“说实话。”

“这……”

狐使被噎得一顿。

启程之前,狐君的确对他下达过命令,要他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带回她那倔强的妹妹,也有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后悔与歉意。

但她生性骄傲,并不是会这样放低姿态、柔软道歉的人。

狐使自己加工了一下君上的话,尽力使它变得更能打动人心。

他这一细微的停顿,已经足够眼睛婆婆明白真相。

老人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不像她会说的话。你这家伙,净会用假话骗我。”

作为妹妹,她是最了解她的姐姐的。

“不敢!”

使者连忙道歉:“殿下宽恕,虽然那不是君上的原话,可是君上的意思,的确就是如此。”

“哼!不要再说了。”

眼睛婆婆一甩衣袖:“回去吧,你的任务完不成了。告诉你的君上,我不会走的。”

“我要留下来,与北海共存亡。”

“我早就离开狐族了,狐族也不认我,这里才是我的家。”

狐使这才真的发了慌,他怎么也没想到,眼睛婆婆竟会不愿走:“殿下……!”

“我意已决,多说无益,你不必再多费口舌。”

老人态度坚决,狐使无计可施,不得不取出传音法宝,将眼睛婆婆不愿离开的消息告知狐君。

狐君恼怒的声音立即传了出来:“什么?她不愿走?”

她让使者将传音法宝交给妹妹,缓了缓,强忍怒气道:

“你与我赌了一辈子气,难道最后还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我你不想见也就罢了,难道,难道你就不想见阿貍,和阿貍一起生活?你忍心和她永别么?你的心肠,真就这么狠?我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伤心失望。

她与妹妹血脉相连,亲近如此,她们之间的情分,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商君。

为了这个商君,妹妹生生怨恨了她一辈子。

“龙族不会放过北海,难道你看不出么?只不过在北海住了些时日,你以为你就真的成了北海生灵了吗?你究竟还是狐族,永远都是。”

狐君又语气转软,几乎是在哀求自己的妹妹:

“回来吧,阿貍她……很想见你。”

“姐姐会护住你们母女二人,不论是谁,也不能笑话你们,对你们有丝毫不敬。”

面对姐姐这个称呼,再加上阿貍,连眼睛婆婆也不能不动容。

哀伤之色在老人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只化为了一种隐秘的决心。

“我不走,君上。”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还是不肯称她姐姐——这个念头在狐君心头失落地闪过。

不论是什么,只要她能办到,她都愿意答应——

但,狐君又很快心下一沉:“……该不是让我留下来,抵御龙族吧?”

她烦躁地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不能这样!我不能拿整个狐族的性命未来,来换取你的回心转意,而且长老们也绝不会容许我如此。”

眼睛婆婆笑了。

“不是这个。君上,我请求的,是一件你能办到的事。”

“我希望,你能够带北海生灵一起离开。”

“……什么?”

但这一请求却比抵御龙族更让狐君意想不到,也更加像天方夜谭。

她难以置信,沉默好久才重新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虽然没有具体统计过,可是谁也知道,北海生灵的数量,最少也有百万。

而狐族仅有数千人,狐族的飞舟更是仅能搭乘万人而已,答应千余人族少年登上飞舟,已是狐君所能勉强容许的极限了。

而她的妹妹一开口,便是让她带所有北海生灵走。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狐君几乎在怀疑,妹妹故意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请求,好逼她放弃。

但眼睛婆婆的态度却十分严肃郑重,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误会了,君上。”

“我并没有说,让你用飞舟带他们走。”

“那要如何——”

“你可以直接用飞舟牵引着北海离开,不是吗?”

“……”

狐君再次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喃喃说:

“……如何牵引北海离开?动力不足,北海如此巨大,光凭我们的飞舟,如何能够拉得动?即便可以拉动,又如何将北海与中州分开?”

这是痴人说梦。

妹妹放弃了一个请求,转而提出了一个更加不可能的念头,大胆到了荒唐的地步。

眼睛婆婆不答,只是说:“若我可以办到,君上,你答不答应?”

“……”

狐君久久不语。

妹妹能如此说,便是她大概真的有法子。

但是,这不可能没有代价。

狐君缓慢地一下下甩着尾巴,这是她心烦意乱时的表现。

女人轻捏眉心,极疲倦地道:“你如何能办到?”

“现在暂时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有一个独特的法宝。”

“……好吧。”狐君只能让步。

“但是,不论你想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能危及你自己的性命。”

“这是自然。至于我的办法……到时候,君上就知道了。”

“你与我立誓。”

眼睛婆婆与狐君共立誓言,倘若眼睛婆婆能够分离北海,并为飞舟提供动力,狐君便同意飞舟拉着北海一同驶向星星海;

但狐君同时也要求,眼睛婆婆不能伤害到自己。

誓言确立,眼睛婆婆让狐使前去告知附近生灵,让他们立即搬离,前往北海北部。

一日之后,潜渊附近千里,不能再有一个生灵存在。

狐君也紧急召集族人商议,最终力排众议,将此事确定下来。

“狐族不能没有北海,我们不能只活在飞舟里,身如浮萍,永远流亡逃窜。”

“我们需要一块自己的土地,待一切都安定之后,还可以停驻休息。”

女人目光坚定,令想要斥责她异想天开的长老也一时缄口无言。

“倘若不成,那时我们再放弃也不迟。”

“只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不是吗?”

狐君急遣族中大能者,携神索前往北海各地。

“禀君上,西侧已经套牢了!”

数位狐族联手,将千余神索深深钉入地下,又以大神通将其固定。

“东侧也已安好!”

“南方顺利!”

“我们这边也完成了!”

“……”

一日之内,狐族几乎全族出动,在北海大地上钉入了无数神索。

而这些神索的另一端,则统统连接在狐族的飞舟之上。

若自星星海远远望去,如同一只蚂蚁身上背着无数丝线,想要拉动一辆高车前行。

“殿下,狐族已经连接好了北海与飞舟,方圆千里的生灵也已北迁,接下来,就看您了!”

“好。”

眼睛婆婆放下传音法宝,爱惜地抚摸了一圈陪伴自己已久的器物,正要走出小木屋,忽闻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叫道:“谁!”

“婆婆,是我……”

一只雪白的巨狗尴尴尬尬地闪了出来,垂着脑袋,答得颇为局促。

昨天,眼睛婆婆也将饕餮一起严词赶走。

谁知饕餮明面上答应,实则并没有离开,还在附近悄悄徘徊,今日,又偷偷地返了回来。

“婆婆,您别生气,我想跟您在一起。”

饕餮生怕老人责备,于是抢先开口:

“您不走,我也就不走!小挚走的时候可是交待过我的,要我好好陪着您,而且您是我主人的妻子,我绝不能抛下您,独自离开!”

它说着眼睛一闭,往地上一坐,一副要打要骂绝无怨言的模样,用全身上下都竭力表达“反正我就是不走”的意图。

“你……唉!真是!”

老人原本都已经高高举起拐杖,要打这不听话的饕餮,但手臂最终也没能落下。

眼睛婆婆长叹一声,抹去眼角渗出的泪花。

“罢了,罢了……你要跟我这老婆子一起送死,我也没有办法。”

“跟我来吧。”

眼睛婆婆带着饕餮走出小木屋,手掌一翻,小木屋便泛起珍珠似的柔和光华,缩小数十倍,最终化为了巴掌大的一个小匣子,稳稳地落在老人粗糙的掌心。

饕餮看得惊叹不已,便见眼睛婆婆手托木屋,走向潜渊边缘。

“婆婆!您要干什么去?”

巨犬连忙追上去:“不是说,您要把北海从五州上分开吗?您想怎么做,我帮您!”

“得啦,你歇着吧,我可不要你帮。”

老人嗤笑了一声,指尖缓缓亮起一抹微光。

饕餮惊讶:“这是……小挚的灭绝气?”

谢挚离开北海之前,特地送给了眼睛婆婆一缕灭绝气,用以防身。

“不错。”

“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思索,如何能让北海免于战火……我甚至想过,打开神话屋,让北海生灵进入其中。”

“但是不行。”

“神话屋并不稳定,最多只能承载千人;而且一旦进入,就要面对凤凰神王的谜题,倘若不能解开,同样也会身死。”

“而即便他们能够活下来,我也只不过是在百万生灵之中,勉强救了千余而已。”

“这个法子,我不能用。”

眼睛婆婆握紧了小木屋,缓缓道:

“……我不要只救几人,我要所有人都活下来。”

海难来袭,冰船将破,但她不要弃船独自逃生。

她要开出一艘小舟,载上她的同胞伙伴,让大家一起活下来。

饕餮隐约猜想到了一些什么:“您是要……”

眼睛婆婆不答,将指尖的灭绝气抛下潜渊。

数年之前,谢挚坠入潜渊,已将渊下的灭绝气与玄冰全部收取。

潜渊渊底此前虽受灭绝气时刻侵袭,但亦有玄冰保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此时再次坠入一缕灭绝气,当即如切豆腐一般,开始向下切割侵蚀。

但这并不够。

——太慢了。

要靠这一缕灭绝气将北海与中州割开,至少也需要数年时间。

那时,北海生灵早已被龙焰烧成一堆枯骨了。

眼睛婆婆忽然对饕餮笑道:“你留下来,会后悔的。”

饕餮不明白老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昂首大声道:“我是殷商镇国神兽,绝不后悔!”

“真是傻狗……”

眼睛婆婆摇摇头,只是微笑。

老人的躯体上缓缓漾开了一圈波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点一点直起了佝偻的腰身。

在饕餮惊愕万分的注视里,她干枯的皮肤变得饱满莹白而富有弹性,枯干的头发也恢复了光泽,变为极为纯粹的雪色。

“呵……”

老人——不,准确地来说,她已经不再是老人了,而是一个正值芳华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