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重大,哪怕是前不久才统计过,但幕僚仍是想了想之后才躬身回答:沈阳城头共有红夷大炮十门,虎蹲炮数十门,佛郎机炮百门有余;辽阳那边略少一些,但也足够守城。
以如今的局面来看,由经略大人亲手构建的辽沈防线就像是一道大闸,牢牢锁死了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令其动弹不得。
弹药呢?
去年朝廷拨了一批,目前存量尚可。
速速报予朝廷,请求增派弹药。熊廷弼直接截断他的话。
朝廷每年虽然都是优先给辽东拨付军饷和物资,但因去年女真鞑子突然兵临蓟镇关外的缘故,拨付的优先级却因此发生了变化。
另外据熊廷弼了解,除了扼守京师的蓟镇之外,天子似乎又开始着手向承平多年的陕北边镇调拨物资,导致辽镇的供应逐渐出现了一丝隐患。
尤其是被朝廷和自己寄予厚望的辽东铁骑形成战斗力之前,辽东的儿郎们暂且还要依仗火器火铳来应付建奴的攻势,必须要做到有备无患。
遵令。肃声应是之后,幕僚转身离去,草拟回禀朝廷的奏本文书,而熊廷弼依旧立于舆图前,死死盯着被红笔标注的赫图阿拉。
本以为建奴经过去年夏天在蓟州城外的无功而退,理应是苟延残喘的状态,再无余力节制漠南草原上那些同样虎视眈眈的蒙古部落,例如像冬天那样,眼睁睁望着林丹汗兴兵科尔沁部而无能为力。
但仅仅数月之后,这辽东局势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屡战屡败的建奴竟是起死回生,带着从察罕浩特搬回来的粮草辎重和大批牛羊马匹,一举填补了此前失去的。
更要命的是士气。
一支刚刚打下蒙古王城、满载而归的军队,其士气之高已是不言而喻,同样在这一战中出人头地的孔有德也会受到努尔哈赤的重用,不遗余力的替女真人铸炮。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开端。
想到这里,熊廷弼的呼吸便是一紧,目光从舆图上的赫图阿拉移到沈阳,又从沈阳移到铁岭,最后落在清河。
清河。
鸦鹘关失守之后明军收复的清河城,死死扼在赫图阿拉的咽喉上,假若建奴要卷土重来,地势险要的清河便是他们绕不过去的钉子,尤其是在他们已然拥有了火炮的前提条件下。
不能再等了。
替我拟一份呈报,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一名幕僚应声进入官厅,自怀中掏出笔墨,等待着熊廷弼的吩咐。
建奴西征察哈尔大胜,已获火炮攻城之能,辽东防务亟需充实兵员火器,恳请朝廷速拨军器局所铸红夷大炮二十门,火药弹丸若干,另调拨善操火器之兵卒五百名。
幕僚飞快地记着,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经略,上回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这次再催...
催不催是我的事,批不批是朝廷的事。熊廷弼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呈报里再加一条,请旨整饬扩充辽东铁骑,择精壮屯军充入。
幕僚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扩编骑兵?
辽东铁骑预计的兵额本就高达两万人,迄今为止都还没有招募完成,若是再额外招募扩充,军饷从哪里来?
但幕僚有心劝阻,但望着熊廷弼坚毅肃杀的眸子,最终还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冷厉。
建奴有了火炮,那他就得抢在对方把炮铸够之前动手,必须要尽快将辽东铁骑操练完成。
挥手病退欲言又止的幕僚,心事忡忡的熊廷弼默然行至窗柩旁,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线。
沈阳城外的原野上,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最后的余光,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在数百里外的辽东腹地,一支满载而归的大军正在欢呼。
孔有德等人叛逃至女真的影响,已是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