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好事的百姓们根本不清楚建奴是用何等方式攻破那座蒙古王都的。
但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在朝堂和民间炸开锅,到时候各种声音都会冒出来。
有人会喊着增兵辽东,也有人会嚷着裁撤冗员节省军费,或许还有人会跳出来弹劾熊廷弼经略不力放任叛卒投敌,甚至有人会借题发挥把矛头指向东江镇。
拟旨。
王安立刻从袖中摸出小笔,凑到御案边候着。
辽东经略熊廷弼所请增拨火器一事,着军器局即刻清点库存红夷大炮,凡可拨付者优先发往辽东,数目、批次由军器局与兵部会同核定。
王安飞快地记着。
另,传户部尚书毕自严明日入宫觐见,朕有话要问他。
朱由校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再传一道口谕给兵部,即日起肃清军械管制物资,不准一丝一毫流入辽东。
奴婢领旨。见天子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应声退去,脚步声沉闷急促。
...
...
片刻之后,偌大的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大明天子朱由校起身,踱步走到那角落处的舆图前。
这面硕大的舆图详细标注着大明九边的全部防区,从辽东到甘肃,从宣大到蓟镇,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城池和关隘,蓝线代表着河流和水道,而那些用墨笔勾画的区域则代表着已知的敌方势力范围。
放眼瞧去,赫图阿拉在东北角上,像一颗钉在肉里的铁钉,而延安府这在舆图的西侧偏北,那片用淡黄色标注的区域看起来毫不起眼,既没有重兵驻扎,也没有险关雄城,只有星星点点的小县城散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
两个地方,一东一西,相隔数千里,看似毫无关联。
但朱由校深知,这两处就像同一副棋盘上的两个死穴,稍有不慎便会影响到整盘棋局。
辽东铁骑不能停,熊廷弼要组建的那支骑兵是朝廷制衡女真八旗的长线筹码,不能因为孔有德叛逃这件事就乱了节奏;但陕北的赈济也不能停,流民一旦成势,镇压的代价是赈济的十倍不止。
而陕北那些卫所里的边军,本身就和百姓混在一起,今天还在吃军粮的兵,明天断了饷就成了匪,这种事情在前朝不是没有先例。
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之所以声势浩荡,且在初期便具备不菲的战力,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官兵投身为寇。
改变这种局面需要时间,更需要手腕,可他偏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吱呀。
暖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去而复返。
皇爷,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另外,王安犹豫了一下,奴婢听闻,今日宫外已有不少人在议论建奴攻破蒙古王城之事,几位御史似乎也在串联。
串联什么?
说是要联名弹劾辽东经略放任防务松弛,致使建奴坐大。
朱由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该来的总会来。
每次辽东出事,朝堂上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先找个人背锅,这一点不会随着东林党的轰然倒塌而结束。
不用管他们。朱由校淡淡说了一句,坐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梅之焕的奏本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延安府安塞、保安二县,已有饥民聚众抢夺粮铺之事,虽旋即弹压,然人心惶惶,臣恐入秋之后愈难收拾,恳请朝廷速拨赈银三十万两,粮米十万石,以安民心。
三十万两,十万石。
合情合理的要求。
朱由校将奏本合上,搁在案角,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了几个字。
拨付之法,着户部议定,限十日内回奏。御笔上的黑墨不慎溅到了朱由校的袍子上,但他却无动于衷,默默将目光投向了陕北。
梅之焕在奏本里提到的那些流民,是三五成群拖家带口。
这还只是去岁冬天一场雪灾的后果。
万一明年还旱呢?后年再旱呢?
朱由校将朱笔搁下,重新把熊廷弼的塘报和梅之焕的奏本并排摆在面前,左手按着辽东,右手按着陕北,像是试图用十根手指同时摁住两个即将裂开的创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他还有多少时间来收拾这盘明明大局已定,却又突起波澜的棋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