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玥轻轻一笑,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自说自话,“其实前几日我认出了他,但他却不肯认我。”
张重渡问道:“三公主是如何认出他的?”
辛玥还是不回答,继续问道:“张尚书,你说他为何不肯认我?”
张重渡心头一悸,他看着辛玥那质问的神情,立刻想到了什么。
为何辛玥会没头没脑给他说这些话,为什么会告诉他认出了傅公子?
莫非,辛玥已经认出了自己?
张重渡一阵慌乱,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根本没想过辛玥会认出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同辛玥相认,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她。
郊外小院短短一月多的相处,他从初见的欣赏,到为其动容,再到情难自禁深陷其中,是人力无法控制的。
但那时他自知对辛玥了解不深,不敢贸然说出一切,如今半年已过,辛玥所历种种,他皆看在眼里。
待好友,有情有义;待兄长,真心真意;待身边服侍之人,如同亲眷。
如此这般,怎会告发“傅公子”这个救命恩人?
可不知为何,承认自己就是傅公子这句话,仿若生着尖刺,好似一说就会刺破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口。
水浇在了桌上,又滴落到地上,张重渡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提着水壶,忙将水壶放下,“三公主,时辰不早了,五殿下计划失败,顾将军应该也离开了,臣送公主到东街庙台吧。”
辛玥却还是不依不饶,“张尚书还没告诉我,可曾见过一名姓傅的侠士。”
张重渡低头道:“公主,再不走,顾将军该着急了。”
说完,先行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着辛玥。
辛玥明白,今日她是问不出实话的。
起身走到张重渡身边,目光锁住他。她终于能仔细瞧一瞧,救他的“傅公子”是何模样了。
原来,她心中之人,是这般丰神朗逸。
剑眉星眸,长身玉立,还真是她喜欢的模样呢。
可惜,他却“不认得”她了。
“东街庙台我知道如何走,张尚书不用送,快回府养伤吧。”
张重渡道:“臣还是送送公主吧。”
辛玥笑道:“怎么?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吗?难不成和那夜一样?”
张重渡没听懂,“什么?”
辛玥道:“张尚书会武功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给任何人,今日我亦从未见过张尚书,顾将军问起来,我就说遇上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
“臣……”张重渡心口似压着大石,侠士,不就是意有所指吗,他黯然道,“臣并无此意。”
“放心,我这个人知恩图报,如何说,我自有分寸。”辛玥擡步出了房间,张重渡立刻跟上去。
辛玥却停了步子,转身道:“都说不必护送,我们就此分开吧。”
张重渡迟疑半晌,揖礼道:“臣,遵命。”
辛玥头也没回地出了客栈,一路往东街庙台行去。
只是步子越来越慢,今早出宫之前,她还做好了要同顾啸好好相处的打算,这不过几个时辰,她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
不得不说,在确认张重渡就是傅公子后,她还是有些欣喜的,至少那段时光,不是她一厢情愿。
其实,抛却话本中张重渡叛臣的身份,她还是很欣赏他的,甚至已经接受了他会覆灭大晟的设定。
也正因如此,才让她看不清张重渡每次接近自己的用心,更看不清自己的心,是敬畏惧怕还是仰慕动容。
虽不知张重渡为何不肯相认,但她十分明确知晓自己的心意。
话本中张重渡爱慕何人,她不想深究,话本中的人生,她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前世,即便如此,那也只是一段逝去的,如今世间无人知晓的隐藏人生。
她相信,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变,自然无需纠结于过去。忠于自己的内心,忠于自己的情感,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爱着她的,和她爱着的人负责。
人生苦短,既然找到了想要与之相伴一生之人,她何不尽力去争取。
想是想明白了,只是她还恼着张重渡,要不是他久久不相认,她怎会去招惹顾啸?
顾啸又是何其无辜?
此事,都是张重渡的错!
今日她有意试探,依着张重渡的聪慧,应该已经有所察觉。
那就给他时日,让他想明白,她倒要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他的解释。
不觉中,辛玥已走到了东街庙台处,还未靠近庙台,就见顾啸急匆匆跑了过来,“三公主可无碍?”
辛玥深觉对不住顾啸,是她先去招惹他的,当时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傅公子,且为了活命她别无选择,谁知事情会如此发展。
“无事,有人救了我。”
顾啸气愤道:“五殿下实乃小人!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逼我出兵支持他夺嫡。”又重重叹息一声,“太子也非明君,顾家祖祖辈辈守卫的大晟,眼看就要被一代代君王败完了。”
辛玥听顾啸如此说,试探着问道:“若天下易主,顾将军当如何?”
顾啸笑道:“不如何,我只想守护好西南那方土地。如今大晟苛捐杂税繁重,贪官污吏如杂草一般,除了一批又一批,百姓朝不保夕,其根子就在当今掌权者昏聩懒政。我西南的百姓同别人不同,免纳重赋,安居乐业,全靠着我顾家照拂,我们那里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只知顾家,不知天子,过得倒是比其他州郡百姓要好上百倍。
顾家军可不愿远调兵马到这皇城来帮他们谋夺皇位,谁为天子,都无法撼动顾家在西南之势,天下易主有何惧,西南那片土地,若我顾家愿意,亦可自立为王!”
辛玥不由惊叹,顾啸可真敢呐!自立为王这等话都说出来了。
话能说出口,证明心里已经想过不止一遍,顾啸对她口无遮拦是因为将她视作他的妻,是对她的信任。
这份信任她不会辜负,可感情之事,她也需尽快讲清楚,越拖下去,越难办。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几千年来,大晟这片土地统一过,也四分五裂过,若当政者不以百姓为重,迟早要被推翻,不论今后时局如何变化,皆是因果罢了。我钦佩顾将军舍生忘死保一方安宁,敬重顾将军体恤百姓,今日顾将军所言,我自认并无不妥,也绝不会再对他人言。
上京人多口杂,有善玩弄权术之人,顾将军耿直纯良,此话万不可再对他人言。”
顾啸惊讶于辛玥的胸襟见识,也感叹她的细腻慎重。
“多谢三公主提醒,臣铭记于心。”他看了眼日头,“眼下已过了晌午,三公主,我们去吃些东西吧,三公主的母妃是江南人,我们便去清风居如何?”
辛玥点点头,去清风居也好,那她就借景而言,但愿顾啸用情不深,及时止损。
走进清风居,辛玥感觉既然熟悉又陌生,凭借着记忆,她看向了靠窗的一个狭小位置。
那是她眼盲时同张重渡坐过的位置。
这位置确实太窄了,她便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顾将军,我们坐那里吧。”
小二见来了客人,跟上前问道:“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顾啸道:“把你们的拿手菜都端上来。”
辛玥缓缓落座,听到顾啸如此说,想着半年过去了,也不知这清风居的拿手菜换没换。
此时人少,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辛玥打眼瞧去,还是那三道菜品,不由说道:“肘花肉,鸡髓笋,胭脂鹅脯,还真是没变化。”
顾啸问道:“三公主常来这里?”
辛玥摇头,“我能出宫的机会不多,只来过一次,且那一次还算不得出宫。”
顾啸起了兴致,“此话怎讲?”
饭桌上的菜品,辛玥各样夹了一些放入顾啸碗中,“先吃饭,顾将军边吃,我边讲。”
她只怕讲到最后顾啸会吃不下饭,从早上饿到现在,怎么说也得让人把饭吃饱了。
辛玥将去年七月间发生的事,以那时自己的视角讲述给顾啸听,她讲得慢,瞧着顾啸把饭吃得差不多了,故事才落了尾声,“那时我一心想要离开上京,而傅公子却刚来到上京,且我并不怎么明了自己的心意,傅公子也未对我说过心悦之言,是缘分不够吧,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顾啸放下了筷子,心情有些沉重,听着自己喜欢的女子诉说对另一个男子的爱慕之情,他又嫉妒又无奈。
“是上元节那日三公主在醉春楼遇到的那位戴面具的公子吗?”
“是他。”辛玥指向旁边那处狭小的位置,“这清风居就是傅公子曾带我来的地方,那里也是我们曾坐过的位置。”
“三公主……”顾啸有不好的预感,“可是有话要对臣说?”
辛玥眸中带有愧疚之色,“上元节那日他不愿认我,我以为他厌我,更觉此生都不会再相见,故此我本打算试着接受你。
谁知今日我又遇见了他,是他救了我,虽然他还是不肯认我,但我却知道去哪里能够找到他。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顾将军,抱歉。我想,我不能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