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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2 / 2)

张重渡道:“在下来送三殿下一程。”

辛照泰听着“三殿下”三个字格外刺耳,“我已是庶民,连三殿下都担不起了。”他笑着擦去泪,“是父皇让你来的吗?”

张重渡没有说话,拿出了那瓶毒药,“这瓶药可让殿下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不,不,不……”辛照泰一直退到墙根,“我不要死,我不……”

张重渡走到辛照泰面前,“殿下如今知道害怕了?殿下可知那些被殿下随意杀死的人,临死前该有多么的害怕?殿下这样的人真该千刀万剐!”

辛照泰一把抓住张重渡的肩膀,“昭为,你救救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出去。”

“我不会……”看着辛照泰现在的样子,张重渡想起那个午后,他惨遭诬陷,被人拖到院中鞭打,辛照泰迎着光走进来,呵斥住那个要鞭打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殿下可知,我曾因别人说殿下嗜杀而争辩过,曾给殿下认真准备过谢礼,曾在宫门口等殿下出宫等了好几日,只为了送上那微薄的谢礼。”张重渡说起这些往事,只觉得心里被灼烧着,那时他以为辛照泰是正义良善之人,没想到他真的是个阴狠的杀人魔头。

“你,昭为,你竟然记得……”辛照泰笑了起来,笑得声音越来越大,“那时你被打得奄奄一息,我以为你并不知是我救了你。”

张重渡也惊了一惊,他以为太子不过一时兴致罢了,原来他是刻意救下他。

“那时,我便看中了你,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可你转眼就成了大皇兄的人,你让我如何气得过!”辛照泰眸中涌上泪,“我一次次放过你,你却要置我于死地,昭为,你怎么忍心?”

张重渡喉结微动,“我曾想过追随殿下……”

在他快要死的时候给过他活路的人,他真的想过从此追随,只可惜他的善意只有那偶然的一次。

“殿下可还记得,大皇子监国时,我劝过殿下多少次?殿下又是如何对我说的?我感念殿下曾给过我的恩情,却不能因为这份恩情让更多的人丧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这瓶没有痛苦的毒药。”

辛照泰狠狠抓住张重渡的肩膀,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捏住,好似要把骨头捏碎一般,“当初我就不该救你……”话未说完,泪已先流,“为何……一想到你会死,我就下不去手呢?”

张重渡被捏的肩膀生疼,但他却未用半分内力去抵抗,他将毒药瓶递到辛照泰面前,“殿下,该走了。”

“放过周凌。”辛照泰的目光锁住张重渡,“我此生只对一人有过愧疚,只对一人有过心软,如今一个因我囚入牢狱,一个站在我面前给我毒药。昭为,放过周凌,可好?”

张重渡嘴唇轻抿,眉头微颤,“周凌已经死了,抵抗抓捕,刺死当场。”

“不,他武功高强,羽林军怎么是他的对手!你骗我的对不对?”

“应是周凌听闻殿下入狱,心绪大乱……”张重渡的话没有说下去,在来诏狱的路上,姜霖对他说,抓捕时,周凌挥剑早已没了章法,否则怎么会被当场刺死?

辛照泰松开张重渡的肩膀,呆呆看着那瓶毒药。

猛然之间双手去握药瓶,连同张重渡的手也一并握住。

仰头将毒药喝了下去。

两人同时放手,谁也没拿住那药瓶,药瓶滚落在大狱乌黑肮脏的地面上,撞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辛照泰笑了起来,“死在你的手里,也好。”

话未说完,就觉头昏,脚下似踩着棉花,还真是如醉酒一样。

他跌坐在地上,喊着,“昭为,昭为。”

张重渡蹲在他身前,“三殿下别怕,不会难受的。”

“昭为,我的,我的母后,你,你别杀她,答应我。”

“好,我答应。”

辛照泰觉得头越来越昏,眼前也开始迷蒙,他缓缓擡手,揪住张重渡的衣领,“下辈子,别,别让我再遇见你……否则我,我一定,一定会杀,杀了你……”

辛照泰再也不能坚持,手从衣领滑落,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张重渡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氅衣盖在辛照泰的身上,“好好睡吧殿下,但愿那梦中再无杀戮。”

翌日早朝,朝臣们站在议政殿阶下等待上朝,同往日谈笑不同,众人皆面色沉重,昨日出了那样的事,他们都怕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一个个提心吊胆。

只有五皇子高昂着头,站在最前面。

张重渡面色如常站在一旁。

卯时一到,议政殿未开,却见温东明站在了议政殿台阶前,朗声道:“传陛下口谕。”

众朝臣皆躬身揖礼,等候口谕。

“即日起,由五皇子监国,晋张重渡为太傅,除太傅外,所有人无召不得面圣。”

五皇子马上问道:“只有监国没有册封?只有太傅可以无召面圣?”

温东明挂上笑脸道:“是。”再对众朝臣道:“诸位大人今日且散了吧。”

说完,温东明离去。

众人吃了一惊,三公在先帝时期就已无人授封,皇帝此番说是五皇子监国,却没有封他为太子,还仅让张重渡一人无召面圣,皇帝究竟是什么心思?

旁人看不明白,张重渡却看得明白,经过太子一事,皇帝已经开始防范众皇子,是不会再封太子的。

再者,俞简显然是又给皇帝服用了效力大的丹药,让皇帝认为自己可以长生不老。

封他为太傅,就是告诉他从此往后他不能再支持五皇子,而是要成为皇帝纯臣,只听皇帝一人吩咐。

众人散去,五皇子走到张重渡身边,“太傅真是好手段,你是如何让父皇如此信任的?”

张重渡道:“臣是大晟的臣,臣只按本心做事,并未用手段。如今三殿下已死,五殿下您监国,一切都是五殿下所愿。”

五皇子冷笑,“可父皇未给我太子之位,还只让你无召面圣,太傅你说是何缘由?”

张重渡揖礼道:“臣不知,五殿下既已监国,臣愿殿下勤政为民,体恤百姓。大皇子监国时曾推行新政,却因各州郡官吏同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而收效甚微,臣谏言,可先肃吏治,惩贪墨。”

五皇子大笑起来,“你看看,这刚当上太傅就开始要肃吏治了,那你自可同吏部尚书去说。对了,吏部尚书可是三哥的人,我想着不应该先肃吏治,而是应该先换了这吏部尚书吧。”

张重渡道:“吏部尚书是皇后的胞弟……”

“好了!”五皇子蹙眉道:“太傅最近太累了,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在府中将养些时日?”

张重渡料想道到五皇子不会马上推行新政,但也没料到五皇子会直接拒绝,还让他在家中休养。

五皇子又道:“太傅不是可以无召面圣吗?这新政你可禀奏父皇,何苦要征得我的同意?你若不想休养也可,那就去各州郡推行新政吧,不想去也行,就去对父皇说封我为太子。”

这哪里还是当初求着他,要他扶持的五皇子,张重渡已经看见了一个独断专行的君王。

虽说他可以无召面圣,但他知道那是皇帝要他盯着各皇子,以免再有人生出篡位之心而给他的权力,他面圣能说的只有各位皇子是否安稳,除此之外,皇帝不想听到任何其他话。

如今五皇子是君,他是臣,就算已经位居太傅,他也不能违逆。

“臣确实身子不适,想要在府中休养一段时日。”

五皇子这才面露喜色,“准。”

看着五皇子离开,张重渡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下了议政殿的长阶,阶下梁宽和齐山玉正等着他。

“张兄,不,现下我们官阶相差太多,我还是称呼太傅吧。”齐山玉一脸欢喜,“今夜你是不是该请我们喝酒听曲啊?”

张重渡勉强挤出笑,摇摇头,“你们去吧,即日起,我要久居府中了。”

梁宽忙道:“是不是五殿下给你说了什么?”

张重渡笑笑,“五殿下因陛下准许我无召面圣有些不满,这也属正常,你们辅佐殿下,一定要保持本心。”

说完,便离开了。

梁宽和齐山玉看着张重渡疲惫的背影,皆叹口气。

“梁兄,太子死了,我怎么觉得张兄一点都不欢喜?”

“这有什么好欢喜的,大晟朝还不是没什么变化,原以为五殿下比三殿下好一些,我看啊,除了嗜杀,也差不多,这还未登基就开始鸟尽弓藏了,我是担心,迟早有一日五殿下会容不下张兄。”

“我看啊,就该将这王朝连根拔起!”齐山玉说得轻松,好似在说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梁宽没有像之前那般让齐山玉慎言,而是叹口气道:“也算是除了一害,今日我也不同你饮酒了,礼部的公文一团糟,真是够我忙活好几日的。”

*

张重渡回府后,径直走进了书房,吩咐展风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展风应下正打算去郊外小院去见秀竹,就见江禾煦走了过来。

“江太医,你身子还没好,有什么就吩咐府里的下人去做。”

江禾煦道:“张尚书可回来了?我有话要对他说。”

展风道:“公子心情不太好,还说即日起闭门谢客,也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

江禾煦道:“二月初十是三公主生辰,有些话我想对张尚书说。”

展风一听,忙折回身去禀告。

不一会,他便将江禾煦让了进去。

“江太医,请坐。”张重渡起身为江禾煦倒茶,“此番弹劾太子让江太医受伤,实在是抱歉,江太医安心住在府上,好好将养身体。”

江禾煦道:“听闻太子昨夜已死,应该没人想置我于死地了,我也该回太医院了,眼下三公主肯定已经知晓了这两日发生的事,难免担心,我得回去对她讲明。”

张重渡道:“我去说,方才你说三公主是后日的生辰,我便后日前去。”

江禾煦道:“尚书要同三公主相认了吗?”

张重渡笑着点头,“是,不过如今我深陷乱局。”他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说与江禾煦,“五皇子说是让我休养,实则是不想让我再插手朝政,想要将我禁足在府中,好在朝堂之上都换上他的人,为避免三公主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二月初十深夜再潜入,不要让他人知道我同她之间的关系。”

江禾煦听得有些迷糊,“太傅?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陛下给了这么大的权利,太傅就甘心被禁足府中?”

张重渡自嘲一笑,“陛下哪里是给我权利,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制衡五皇子罢了。”

江禾煦道:“太傅可知,六皇子也在筹谋皇位。”

“我知道,六皇子唯有镇国将军一党支持,朝中文臣大多还是支持三皇子和五皇子,如今三皇子一死,朝中文臣恐怕都要站队五皇子了。”张重渡道,“我未深入了解过六皇子,但他不茍言笑,性格阴郁,从未做过利于百姓之事,也非明君之选。”

江禾煦道:“其实六皇子的顽疾根本无法治愈,将养得好有十年可活,可他却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撒谎,说他的哮症已治愈。”

张重渡笑着叹气,“看来我这几日待在府中也挺好,就让五皇子和六皇子争吧。”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避世之心,不想再参与夺嫡,就想静静看着大晟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似乎不论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登上皇位,其实都没差。

这一刻,他好像理解了当初徐鸿对他说的话,也曾壮志凌云,可终是选择了远离。

就让他暂时放下玄甲军,放下百姓,放下所憧憬的清平盛世,躲避这几日吧。

江禾煦无法理解张重渡,他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很疲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内心散发出的无奈和倦怠。

“下官听从太傅安排在府中养伤,只是为避免三公主担忧,还请太傅让我给三公主书信一封报个平安。”

张重渡点头,江禾煦来到桌案前,写好信递给张重渡,张重渡未看,直接装入信封,让展风送了出去。

两日转瞬而逝,二月初十这日一大早,辛玥还未起床,就听窗外窸窸窣窣,她被吵得睡不着,迷蒙着双眼往窗外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屋外挂满了兔子灯笼,光秃秃的花圃中满是鲜花,小灼和王嬷嬷正指挥着宫人们布置。

“齐顺,把那个最大的兔子灯拿来。”

循声望去,只见身体一向病弱的六皇兄站在树上,正在挂兔子灯。

她顾不上更衣梳洗,跑出了房间,“六皇兄快下来,小心摔了。”

辛照昌看见辛玥身着单薄的中衣出来,忙道:“快回去,小心受凉。”

王嬷嬷给小灼个眼色,小灼立刻跑回房间拿了氅衣披在辛玥身上。

辛玥拢一拢氅衣,“六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过生辰啊。”说完便顺着树旁边的梯子走了下来,“前几年我都未曾给你过过生辰,觉得好生可惜,今年总算能给你过生辰了。

你看这兔子灯,都是我按照你给我的那个兔子灯的样式做的,喜欢吗?”

辛玥真的特别喜欢,每个兔子灯上的小兔子都不一样,颜色也都不一样,“喜欢,特别喜欢。”

辛照昌又指着花圃中的鲜花道:“这都是我让尚功局用绸缎做的,你看喜欢吗?”

辛玥跑向花圃,拿起一朵月季,“还真是像呢,我很喜欢,这样我的揽月阁就永远在上元节,永远在春日里。”

看见辛玥笑得欢喜,辛照昌别提有多高兴了,“你能喜欢就好,我等你梳洗装扮,我们一同用早膳,今日我要陪着我的好妹妹一整天。早饭过后,我找了杂耍的人来,午后还有戏班,到了傍晚,我们就点亮所有的兔子灯,邀月共饮如何?”

热流涌入辛玥的胸膛,辛玥红着眼点头。六皇兄真的对她太好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今日是她过得最好的生辰了。

辛玥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辛照昌,“六皇兄的生辰在何时?”

辛照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德妃在世时,说他出生在腊月,之前他还期盼德妃和父皇给他过生辰,但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再也没过过生辰。

“在腊月,已经过了。”

辛玥有些自责,“去年腊月怎么没见六皇兄你过生辰?今年腊月我一定……”

说到腊月,辛玥意识到,腊月或许大晟将不复存在了,不过,她相信六皇兄一定会活着的。

“今年腊月我给六皇兄过生辰吧。”

“好。我等着你给我过生辰。”辛照昌揉揉她的头,“快去梳洗吧,我等着你。”

她还未梳洗完,就见小灼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昨日收到江禾煦报平安的信,她总觉得信没写完,她以为又是江禾煦的信,打开一看是顾啸的,邀她出宫游玩。

辛玥思索片刻,还是回信婉拒了。

一整天,辛照昌都陪在辛玥身边,膳食是栖云阁准备好端过来的,戏班和杂耍是辛照昌从宫外找来的,酒也是醉春楼上好的红尘醉。

可惜辛玥不胜酒力,只喝了几杯就醉了,辛照昌原本还有话要说,见辛玥醉得趴在石桌上,睡得乖巧,只得让王嬷嬷扶着辛玥先回了屋。

没料到回了屋的辛玥,一点都不乖,吵嚷着没喝醉,还要继续喝,不但要喝还要出宫去清风居喝。

王嬷嬷哄了好久,才让辛玥安静地睡了。

也不知是惦记着红尘醉,还是别的什么,辛玥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起了身,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撩开帷幔,眼前的一幕让她酒醒了一大半。

窗外的几十盏兔子灯映照得房内好似余晖投影 。

她起了兴致,打算披上氅衣去院中走走,却听窗口“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