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重渡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谋划了这么多,至少废了三皇子,世上少了个嗜杀的太子,也少了个暴君,我们也算是功德一件。不论争权夺利多么激烈,不论最后谁胜利了,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只希望君王能定下心来为民谋福。”
梁宽道:“五皇子如今越来越自负,根本不听我等的建议,还这样对你,想来也是个过河拆桥的。太傅,下官听你的,你若想弃了五皇子扶持六皇子我们现下便开始筹谋。”
张重渡笑道:“我想让谁成为帝王谁就能成为帝王吗?梁宽,你太高看我了。”
齐山玉道:“我们,还有朝堂之上许多朝臣都仰仗你。”
“山玉,你方才都说没差别了,还费什么力气?我们为官一日就为百姓谋福一日,不论帝王是谁,我们只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这几日在府中,我整理了一本新政书册,是大皇子在世时,我们一起讨论过的治国之法,之前忙于公务没时间,如今倒是有时间整理了。”张重渡对平冤昭雪的执着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深刻了,可能是因为遇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他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是五皇子登上皇位,还是六皇子登上皇位,他都会将当年的证据呈上去,尽力为玄甲军昭雪,成与不成,他已经看淡了。
他不想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事,让辛玥跟着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梁宽听着张重渡的语气,察觉到了什么,“张兄难道想辞官?”
齐山玉立刻道:“不行!绝对不行!”
张重渡拍拍梁宽的肩膀,再拍拍齐山玉的,“非也。我只是不想再参与到皇权之争中。”
他知道不论自己再怎样让步,都不会让日后新帝对他放心,他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废了太子,一夜之间便获得了无召面圣的特权,任谁登上那个位置,都会忌惮吧。
可他明明就是一颗昭昭之心啊。
他没有对梁宽和齐山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的打算。
梁宽和齐山玉都是难得的体恤百姓的好官,不该离开朝堂。
“今日既然是休沐,你们便去听戏饮酒吧,大公主该等急了,我该走了。明日,明日我请戏班到府中,你们过来陪我,酒菜管够。”
张重渡先行出了书房,梁宽和齐山玉相视一眼,也出了书房。
跟着凤阳阁管事公公进了宫,张重渡刚走进大公主寝宫,就见大公主正在和公孙峪对弈。
辛璟看了张重渡一眼道:“听闻太傅最近身体欠安,本宫瞧着似是没什么大碍。”
大公主明知故问,张重渡直接揭穿,“臣身子是康健还是有恙,还不是五殿下一句话。”
辛璟大笑,起身走到张重渡身旁,“那你就甘心如此?”
张重渡道:“臣只是臣。”
辛璟道:“五皇兄不懂珍惜你这样好的人才,我可不一样。太傅,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能成为君王的并非只能是男子。”
张重渡心头一惊,他根本没想过大公主会有此想法,“此事不合理法,从古至今无公主继位之先例。”
每个王朝都有昏晕的帝王,也有贤德的公主,可人们宁肯服从昏晕的帝王,也没有人愿意扶持公主上位,几千年的思想刻在骨子里,哪里有那么容易改变。
且不说即将面对的是何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就说大公主本身,一无战功,二无兵权,三无社稷之功,四无皇帝传位,五无朝臣拥戴,六无百姓爱戴,七无雷霆手段,八无上天垂象,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如何登位?
他看一眼公孙峪,很是气愤,“是谁撺掇大公主?”
辛璟道:“没有人!五皇兄和六皇兄皆是平庸之辈,大皇兄在世时,时常同我探讨政事,还夸赞我见解独特,若是男子定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两位皇兄?”
张重渡道:“要打破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就必得有非常人之能力,敢问公主,可有做出让朝臣信服之事?大公主真是太天真了,万不要因大皇子的一句话赞赏,就有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也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公孙峪马上道:“臣认为,没有朝臣信服之事,是大公主没机会展露能力!”
“闭嘴!你休要蛊惑人心!”张重渡气愤万分,朝堂已经够乱了,公孙峪不劝阻,怎么还任由大公主胡闹。
辛璟道:“不许你说公孙峪!张重渡,你宁肯扶持不再信任你的五皇子,也不站在我这边,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臣的下场,臣早已想好。大公主可曾想过谋夺皇位失败的下场?兵权和政绩,大公主有吗?大公主,别再一意孤行了。大晟,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张重渡说得语重心长,“臣今日所言,皆是由衷之言,而大公主所言,臣自当没有听过,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请大公主三思,臣先告退了。”
张重渡不等大公主应允,直接走出了凤阳阁。
谁料出了凤阳阁没几步,就见五皇子同六皇子迎面而来。
想来,五皇子应是得知了大公主传召他的消息。
张重渡上前行礼,“五殿下。”
“太傅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就能出府了?”五皇子上下打量着张重渡,“大皇妹找太傅何事?”
张重渡道:“运河之事。”
“这件事啊,大皇妹既然愿意去做,那就由她好了。如今重要的不是运河,而是观星楼。一早李福公公来传父皇口谕,命我等修缮观星楼,四月十五乃是俞道长为父皇选定请仙的日子,父皇要在那一日登观星楼同仙人对话。此事我已交由六弟了,太傅,不如你协助六弟如何?”
修缮观星楼?这又是要闹哪一出?张重渡实在无奈,这又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此事由工部协助六殿下便好,臣身子欠安,还是继续在府中休养吧。”
这件事绝不简单,这浑水他不能趟。
一旁的六皇子道:“修缮观星楼颇费心力,如今臣弟身子大好,五哥将这件事交由臣弟大可放心,不用再劳烦太傅。”
辛照昌可不想让张重渡掺合进来,否则他的谋划非得被破坏了。
张重渡看向辛照昌,眼神深邃晦涩,面色看似平静,但他觉得,六皇子暗地里定然使了什么阴招。
其实,他不再参与夺嫡,也是有私心的。六皇子同辛玥兄妹感情深厚,若是他登基为帝,说不定能成全他们。
再看向五皇子,此番修缮观星楼,分明是讨好皇帝的最佳时机,五皇子却将这件事交由六皇子,定然也没安好心。
看来,这观星楼的修缮是绝不可能平稳的。
不过如今与他来说,都无所谓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对五皇子的失望早已攒够。
这大晟,他曾尽心尽力救过,已问心无愧,只是苦了大晟的百姓,背负着重税,承受着贪官搜刮民脂民膏,还有冤不敢伸。
他在刑部时,尚能还一些人清白,如今这太傅的头衔,听起来位居一品,实则就是个虚帽子。
六部之中,支持他的人虽不在少数,但更多的是见风使舵卑躬屈膝贪慕荣华之辈。
他也想当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推行新政,护佑百姓。只可惜,这么多年,支持他的大多是文臣,大晟兵权始终在皇帝手中。
就算是金吾卫中,也有姜霖和萧清两派。
“那臣便不打扰两位殿下商议修缮观星楼,臣先告退了。”
张重渡揖礼后离开。
回府的路上,他思索着五皇子说的话,修缮观星楼是李福前来传的口谕,不由想到李福是六皇子的人,他需得尽快告知温东明,提防着李福。
知道五皇子的人盯着自己的行踪,他不能直接去找姜霖,只好在回府后书信一封,让展风偷偷送去姜府。
翌日,他便收到了姜霖的回信,邀他子时在清风居相见。
当张重渡身着夜行衣跳入清风居厢房内时,姜霖摇头叹息,“堂堂我朝太傅,居然只能半夜偷摸出府,可怜啊。”
张重渡坐到方桌旁,“我同你说的事,你可曾告知了东明?”
姜霖道:“一会你自己问他吧。”说着打量了一番张重渡,“昭为兄,我瞧你虽困于府中,却是抱得美人归啊。”
宫门守卫森严,即使武功再高,也无法自由出入,张重渡几次进出揽月阁,都少不了姜霖帮忙。
“这还要多谢子溪兄。”张重渡想到辛玥就觉得温暖,不自觉弯了眉眼。
姜霖“啧啧”两声,“莫不是因为三公主,你才会放任六皇子同五皇子争权?”
“别这样说,我可没这能耐。”张重渡为自己倒一杯茶,“如今我只是个空有其名的太傅罢了。”
“那是你不愿,你若愿意,朝堂之上站在你这边的人,绝不是少数。我听说这几日早朝,没有昭为兄你在,有朝臣在大殿之上争执起来,五皇子也评不出谁错谁对,事情是该干还是不该干,或是究竟如何干,就干脆都让他们找你商议。”
的确,他人不在朝堂,可往他府里送的文书却不少,需要他决断的事务更多了。
但他却连看都没看。
张重渡笑道:“我做出决断又有何用?那还不得是监国的五皇子最终定夺,我也就是五皇子用来平衡朝臣之间关系的工具人罢了。”
“昭为自谦了,我知你心里如何想的,但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五皇子虽忌惮你,可他也离不开你,曾经跟随在大皇子身边的许多朝臣,还是习惯于有事同你商议,为你马首是瞻,他就是想拿你如何,大家也都不答应啊。你可知,今日早朝以梁宽为首的几人,公然询问五皇子,你何时能早朝。”
“这个梁宽。”张重渡笑笑,“好在大晟还有他们几人,也不至于完全烂透。”
话音刚落,就听房门开了。
温东明先走了进来,后面竟然还跟了一个人,这人一身太监装扮,却不是个太监。
姜霖惊讶万分,“俞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