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算着,把上次贤妃送来的东西变卖几件,应该就够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都把东西放在了石桌上的木箱中。
辛照昌笑道:“三皇妹又见外了,这些都是小钱,我乐意打赏给揽月阁的宫人们,三皇妹又何必驳我的面子。”
辛玥道:“六皇兄的好意臣妹心领了,可我总在接受,却没有什么能回馈的,实在不妥。”
她承认,六皇兄对她很好,但却有点不尊重她。
揽月阁是她的地盘,就算是打赏,也轮不到别的主子,六皇兄这么做,总让她有一种要介入她生活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三皇妹是我在这皇宫中唯一认可的亲人,我只想对你好,我一月没来看皇妹,心中十分想念。”辛照昌温柔地看着辛玥,“皇妹应该也听说了,五皇兄被夺了监国权,贤妃也被禁足,经过此事,朝中许多大臣都站在了我这边,那个位置,很快就是我的了,我这是高兴,想同皇妹分享这份喜悦,才如此而为,不曾想惹了皇妹不悦。”
辛玥心情十分复杂,她原本还想劝阻六皇兄别再争夺皇位,可如今的局势,六皇兄极大可能会继位,所以很多话,她就算劝谏,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且六皇兄今日这般,或许真的只是想要同她分享喜悦。
“这次就算了,皇兄下次别再如此了。如今我吃穿用度同大皇姐没什么不同,还请六皇兄今后别再为我做这些事了。”
话音落,辛照昌马上让齐顺将东西再次分给了宫人们。
辛照昌拢了拢辛玥的外衣,让齐顺将一个食盒给他,“好,都听皇妹的。”他拉起辛玥的手往里走去,“我今日学着做了几样糕点,里面有我们在黄粱寺时,皇妹给我吃的茯苓糕,当时皇妹说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等皇妹梳洗好,尝尝皇兄我的手艺如何?”
辛玥有些惊奇,“六皇兄还会做糕点呢?”
“昨日新学的,原本昨日就要来看你的,但学做这些耽误了。”辛照昌将食盒放在桌上,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腰间的香囊道:“谁说三皇妹没回馈?这香囊就是,它在我心中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辛玥下意识甩开了辛照昌的手,今日的六皇兄很不对劲。
她看着桌上的食盒,不由想到了张重渡为她做的青团。
若说之前还算正常,但为她做糕点,的确是有些好得过了头。
这不像是哥哥对妹妹那种自然而然的疼爱,更像是在讨好她,她不明白,六皇兄是她的亲哥哥,是即将要得到皇位的皇子,为何还要讨好她?
莫不是有什么污秽之事需要她去做?
辛照昌感觉到辛玥甩开了他的手,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是有些不妥,但他真的太高兴了,等他登上皇位,他就要对辛玥说明自己的身世,再想办法让她弃了公主的身份,再给她另一个荣耀无尚的身份。
他是太高兴了,才会忘了行。
虽恨不得立刻表达自己的情感,可他未登上皇位一天,就不能向辛玥吐露真相,辛照昌慌忙解释道:“皇妹也知道,母妃在世时对我多有疏忽,八弟殁了之后,我为了让母妃欢心废了很多心思,但终是换不回母妃笑脸相待,众位兄弟及冠后,更是没了小时候的那种亲近,唯有外祖父待我如初,可我始终觉得孤单。
直到去年十月黄粱寺中同三皇妹相处后,让我知道了这皇宫中竟然还有三皇妹这样心如冰清透澈的女子,和你相处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你的存在,你的靠近就是上天对我的馈赠。”
他重新拉起辛玥的手,“所以,我对三皇妹好,是因为我太过珍惜,若是有哪里做得让皇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我改。”
辛玥怔怔听着这些话,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这应该是很温情的话,可听在辛玥耳中,却重如千金,压迫地她要窒息了。
自己在六皇兄心中的位置太重了,她担不起。
“如今我的生活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六皇兄空闲时过来听琵琶便好,实在不必再为我做任何事情。”
辛玥看了一眼梳妆台,松开辛照昌的手,“六皇兄,我要先梳妆了。小灼!快,为我绾发。”
原本他和辛照昌相处起来还是比较自然的,可今日听完这番话,她再也没了之前那般自然的感觉,反而心里觉得很别扭。
辛照昌不走,坐在窗户边的软榻上,侧头看辛玥,“我在此等候。”
辛玥没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辛照昌有一句没一句说着,“眼看着天渐暖了,三皇妹可愿出宫走走?”
一听这话,辛玥来了兴致,“当然愿意。”
辛照昌下一句话,就让辛玥恨不得把刚才的话个吞下去。
“正好,我这几日不忙,陪三皇妹去。”
“这……”辛玥脑中快速运转,“听闻六皇兄要监工修缮观星楼,怎会不忙,六皇兄不用特意陪我。”
若是之前,她肯定一口应下,只是如今她心里起了别扭,生怕出宫之后,六皇兄再做出什么让她更加受宠若惊的事来,还是不同去为好。
“对了!”电光火石之间,辛玥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主意,“顾啸!顾啸会陪我的。”
顾啸在张重渡府上,那她岂不是可以打着见顾啸的幌子去见张重渡了?
辛玥不禁在心里夸自己。
辛照昌一听,黑了脸,“去见他做什么?三皇妹不是不喜欢他,只把他当作离开皇宫的踏板吗?今日,我便告诉三皇妹,等我登上皇位,就取消这门婚事,皇妹你不必再去见他了。”
之前没杀了顾啸,是顾啸走运。
至于辛照昌为何要杀顾啸,只因那日在延英殿前,辛玥要去见顾啸,满眼都是期盼和欢喜,他从未见过辛玥那样的眼情,神采奕奕,雀跃欢腾,双眸如同星辰般闪着光。
他很怕这一来二去地,辛玥真的对顾啸生了什么心思。
可他哪里知道,辛玥那日的欢喜同顾啸无关。
辛玥霎时陷入沉默。
的确,若登上皇位的是六皇兄,她不用再担忧去和亲,更不用再担惊受怕,这难道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可如今,她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被爱过,被珍惜过,想要的早已变了。
“三皇妹,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坐上皇位,你实在无需再同顾啸见面。”
辛玥转头看向辛照昌,“六皇兄,我不去见顾啸了,我也不需要人陪,我想自己一个人出宫走走。”
她相信,只要出宫,就能见到张重渡。
小灼绾好了发髻,又为辛玥戴好金钗。
辛照昌走过来,轻抚辛玥的发鬂,“你一个人出宫我不放心,乖,等我忙完四月十五,再陪你出宫。”
辛玥不自觉抖了一下,擡头看向辛照昌,见他浅笑着,眼神分明是温和,可她却觉得冷。
她点了点头,“那就依六皇兄所言。”
之后两人开始用早膳,辛玥吃着糕点,嘴里说着好吃,却味同嚼蜡。
她不明白,六皇兄怎么在一夕之间好似变了个人,变得让她不由自主害怕起来。
这只能说,是之前辛照昌伪装得太好了,而经过前日构陷一事,他认为皇位志在必得,越靠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就越等不及。
天下和辛玥,他都要!
辛玥却发起愁来,张重渡放任两位皇子争夺,许多朝臣也是墙头草,且贤妃禁足,五皇子少了张重渡等人的帮扶,明显落于下风,看这情形,皇位应是六皇兄的。
她担忧话本中的那句话,新帝登基,免去张重渡太傅官职。
难不成真的是六皇兄罢免张重渡的?
六皇兄为何要如此做,也不难理解。
除非知人善用,用人不疑,又充分信任张重渡的君王。否则,一个功高盖主,又未支持过自己的权臣,势必会让当权者忌惮。
这等事,她就算想明白了,目前也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届时在两人之间调和。
“如今是太傅摄政,不知六皇兄如何看待此事?”辛玥小心问着。
“此人的才能我佩服,但臣子终究是臣子。”辛照昌看向辛玥,“怎么,三皇妹是惦记着张重渡的谢礼吗?”
辛玥道:“我是好奇,太傅会给我怎样的谢礼。”
“今后,你别和他走太近,你们不过因捞腰牌相识一场,仅此而已也就够了。我看张重渡没工夫给你准备谢礼,他和一些跟随他的朝臣商议推行新政一事,听闻昨夜忙了个通宵。”
通宵?辛玥心疼之余,倒吸了一口气,六皇兄必然在张府附近安插了眼线,否则怎么会知道通宵一事。
辛玥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将自己爱慕张重渡一事告知六皇子,否则定然被利用。
她换了话题,“今日天气真好,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她怕再多说,会引起辛照昌的怀疑,看来现在的确还不是调和的时候。
*
转眼到了四月十五。
日落之后,百官站在观星楼前等候皇帝。
而观星台上,已放置好了祭坛,只是乌云遮月,看不到月圆,也就见不到仙人。
待到天整个黑下来,皇帝身着冕服出现在了观星台前。
他看了一眼天,问身边的李福,“小药童呢?”
李福道:“已在观星台上等候陛下。”
皇帝似有些不悦,“若今日不顺,朕定砍了俞简的脑袋。”
要见仙人是要做法事的,而这场法事自然是道术越高的人做法越灵验,可就在前一日,俞简说他突然算出要请的仙人同自己相数不合,若是他请,定然惹怒仙人。
于是俞简出了两个主意,一是等下个月十五,一是让小药童请仙人,他说小药童已得了他的真传,且小药童相数正好同仙人相合,是最好的人选。
还说今日若请不到,下月再请也是一样。
皇帝自然不愿再等,同意了俞简的提议。
俞简等皇帝开始准备前往观星楼时,赶忙去找了温东明。
温东明带着他来到了姜霖早就在宫中安排好的一间小屋,俞简有些纳闷,不是要出宫吗?怎么不赶紧地,带他来这里干什么,正要开口问,脑后就吃了一闷棍。
温东明先在俞简口中喂了一粒药丸,让他不至于清醒过来,姜霖让人将昏死过去的俞简装进麻袋,再协同工部右侍郎将人运上观星台的阴暗处。
皇帝在戌时三刻迈入了观星楼。
品阶高的朝臣跟在皇帝身后登楼,品阶低的朝臣站在观星楼下擡头张望。
许久未走动的皇帝,刚走了一层就累得走不动了,萧清立刻蹲于皇帝面前,背起了皇帝,一步一步走上了九层楼。
即使是被背上楼,皇帝依然觉得疲累不堪,靠在李福身上喘着粗气,就像是个病重的老人。
小药童看了一眼天,禀告道:“陛下,今夜乌云遮月,若亥时不见圆月,便做不成法事。”
皇帝恼怒,“那你就做个能让乌云消散的法术!”
小药童无奈道:“即使是师父在,也没办法。”
站在皇帝身后的张重渡也有些焦急,若是今日见不了月,他的所有筹谋也就白费了。
无法,就算再气恼再焦急也拿老天没办法。
不论是站在观星楼上的,还是观星楼下的,都陪皇帝等着。
眼看就快到辰时,一点乌云消散的迹象都没有。
就在张重渡不抱期望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妖风,这风似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风停,众人皆下意识仰头看去,只见乌云已然消散,天幕之上,繁星闪烁,一轮皓月挂当空。
呈众星捧月之势。
李福兴奋地道:“陛下,这是吉兆啊,仙人显灵了!”
皇帝也激动起来,“快,快,做法事,请仙人。”
小药童也从未见过此等奇异之事,慌忙起了法事,手拿拂尘,在祭台前边绕圈,边念叨:“照耀诸天,续明破暗,赐福禳灾,延龄益寿;照耀诸天……”
如此念叨了一刻,小药童手中拂尘往上空一甩,“九天之上诸位仙者,我大晟朝皇帝诚心求见,望仙者降临,指点仙路!”
众人皆眼巴巴望着天上。
张重渡也紧紧盯着半空,神情晦涩不明。
安静了片刻,天上没丝毫动静,众朝臣开始窃窃私语,皇帝还是站在祭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擡头望着天。
过了许久,皇帝终是忍不住大声吼道:“李福,让人把俞简给朕喊来!”
“是,是。”李福忙喊过一个小太监耳语两句。
皇帝怒视着小药童,“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见仙人?”
小药童丢了拂尘,立刻跪地道:“陛下饶命,小的只是按照师父所教做法事,其余一概不知。”
皇帝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李福忙上前扶着。
“陛下,陛下不好了!”温东明急匆匆跑到皇帝面前跪下,“陛下,俞道长不见了。”
此话一出,众朝臣的议论声更大了,张重渡站在最前面,既不动也不说,眼睛盯着皇帝。
“父皇,儿臣以为,俞道长根本没有能力请来仙人,父皇定是被蒙蔽了!”
五皇子往前跨了一步,
“父皇,这俞道长怕是已经逃了!”六皇子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
“萧统领!给我去找!”皇帝大喊道。
“是。”
萧统领正要离去,就听观星台侧边传来个声音,“萧副统领不必去了,人我已经绑来了!”
只见姜霖绑着俞简出现在观星台侧边,俞简嘴里塞着白布团,发出“唔唔”之声。
皇帝指着俞简,“说!这是怎么回事!”
姜霖取下俞简嘴里的白布团,在他耳边低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掂量。”
然后一脚踹在他腿窝处,俞简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饶命,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五月十五臣定能请到仙人,让陛下早日受仙人点化,求得长生不老。”
皇帝气得脸庞发红,但听到俞简说这话,很显然有些被说动了。
张重渡往前一步,行礼道:“陛下,臣有一法,可以证得俞道长所言是真是假。”
“哦?”皇帝有些迫不及待,“快讲!”
张重渡道:“臣近日实施清丈土地一事,查看我大晟舆图,想到俞道长说过,他所炼制的长生丹药,其药材都是在仙山上采得,敢问俞道长,那仙山在何处?”
俞简有些不明白张重渡的意思,谨慎说到:“仙山三年才得机缘进入一次,飘忽不定,只能卜爻所知。”
“这么说来,仙山上的仙草仙木在其他地方不可能有,可是?”
“那是自然。”俞简心里有些发怵,“太傅究竟要问什么,这和今日请仙有何关系?”
张重渡对皇帝道:“陛下,臣怀疑,俞道长从头到尾都在欺瞒陛下,并未给陛下服用过所谓的仙草仙木炼制而成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