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看着展风离开, 张重渡从怀中拿出两个药瓶递给顾啸,“这是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明日我带三公主离开后, 还请顾将军在清风居中多留一个时辰, 服下毒药,伪造成三公主给你下毒的样子。
这毒药服下后不到一炷香,将军便会昏厥,跟随着三公主的羽林军等不到三公主出厢房, 自然推门而入。如此, 你便成为了受害者, 陛下不会怪罪于你。
但你要记住,解药必须在两日之内服用,否则会因五脏六腑衰竭而亡。”
顾啸接过药瓶, 笑得伤感, “原来张兄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张重渡却道:“只是今夜要辛苦顾将军回到自己的府邸, 很快我这里就会变成一座空宅。”
顾啸眼眶发红,静静看着张重渡,“我总算知道, 为何姜霖之辈都甘愿跟着你。”
他尊重每一个人,从未看轻任何一个人。
张重渡站起身, “顾将军,我们该离开了。”
府门口,小厮和护卫来来回回往马车上搬运物资,张重渡和顾啸走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阶下, 皆回身张望牌匾,顾啸道:“张兄走后, 不知这府邸陛下又会赐给哪个大臣。”
张重渡道:“这座府邸本就不属于我。”他深吸一口气,“明日在清风居,你尽可以和三公主道别。这一别,我们恐无再见之日,在下愿将军也能寻得良人,喜乐一生。”
然后望向等在不远处的顾家管家。
顾啸顺着张重渡的视线望了过去,摇头笑道:“张兄还真是周到。”
张重渡道:“别让老管家等急了,走吧。”
顾啸呆站了片刻,单手拥住张重渡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保重!”
说完,径直走向了老管家,在老管家身旁,他脚步停顿片刻,肩膀微斜,终是没有转过身,再次迈步往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重渡回头看向府邸深处,不免回想起那些同挚友、同僚并肩作战的点滴,有笑有泪,有苦涩有欢喜,他们曾经群情激昂,也曾落寞伤感,马上就要离开了,感慨不舍皆涌上心头。
说到底他终究不是一个无私大爱之人,他并未同辛氏皇权抗争到底,也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行新政,更未为天下百姓谋福而奋战到生命消逝那一刻。
他终是自私地选择了同所爱之人去过那平凡的生活。
“公子,都准备好了。”
张重渡回身,看着装载着物品的马车,和不多几个站在马车旁的小厮和护卫,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马车缓缓往城门行去,不知不觉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百姓。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张太傅,我们舍不得您走啊。”
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百姓喊出声。
“太傅还我儿清白,老汉这辈子都忘不了,还请太傅收下老汉这一篮鸡蛋。”
“老妇我能存活至今,多亏太傅救命,老妇连夜赶制这双千层底,太傅就收下吧。”
“太傅还我清白,这是我自己做的大饼,太傅带着路上充饥。”
“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太傅带着,路上解渴。”
……
展风在马车窗口问道:“公子,可要同百姓道别?”
听着百姓们依依不舍,哭声成片,张重渡闭眼,十分伤怀,他在刑部这么多年,为民主持公道,走之前,能看到百姓为他送行,既感动又愧疚。
“我愧对百姓们,无颜之甚,你对他们说,心意都领了,东西就不收了,让他们保留内心希冀,好好生活。”
马车停下,展风大喊道:“大家的心意,我家公子心领了,但这些东西不能收,公子希望大家保留内心希冀,好好生活,大家都请回吧。”
说完,马车继续前行,百姓们却并未离去,而是跟在马车后,直到马车离开皇城,百姓们才渐渐散去。
出城后,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天色也暗了下来。
张重渡换上夜行衣,跳下马车,“展风,别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他心酸难忍,“应该早些给你和秀竹成亲的,我都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展风道:“公子,我们大家也喝不到您和公主的喜酒了。”
张重渡拍拍展风的肩头:“照顾好柯将军和大家。”
“公子……”
展风紧紧抓着张重渡的臂膀,“公子,我会照顾好大家,公子保重!”
张重渡双目含泪,努力控制着不让落下,微笑着看展风,“你们都要活得无病无灾,一生平安。”
说完,转身离去。
“公子——”
展风在他身后呼喊,“公子一定要平安。”
张重渡告诉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不能再回头。
他知道,哪怕自己辞官归乡,辛照昌怕是也不会放过他,只有永远在大晟消失,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只是希望辛照昌别把他的消失和三公主的消失联系到一起就好。
翌日清晨,辛玥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心神不宁,有一种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公主,今日出宫去见顾将军,要穿哪件衣裙?”
辛玥道:“今日要先去祭奠母妃,我记得有一件素色未刺绣的衣裙,你去拿来。”
自从父皇赐婚,她的衣裙都是尚衣局精心制作,她鲜少再穿这般朴素的衣裙。
换上衣裙,她取下发髻上那个辛照昌要让她日日佩戴的金发钗,从妆奁中拿出顾啸给她的那支金钗戴上。
揽月阁殿门口,两名羽林军正等着她。
就在她踏出揽月阁时,莫名觉得不舍,分明只是去见张重渡一面,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
她回头再看一眼小灼和王嬷嬷,这才继续往前迈步。
出宫后,辛玥先来到后山祭奠静嫔。
她不由感叹,母妃薨逝八载,她才是第二次来到母妃墓前,第一次是母妃薨逝那年,她大着胆子求父皇让她出宫祭拜,那时她还小,王嬷嬷陪着她,她在墓前哭了一天,最后哭累了,王嬷嬷抱着她上马车,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还睡着,王嬷嬷又一路抱着她回了揽月阁,胳膊酸了好几日。
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不懂事。
两名羽林军站在远处,辛玥来到墓前,点燃香火,摆上母妃生前最爱吃的糕点水果,倒好酒水,她的泪瞬间涌了上来。
“儿臣以母妃忌日为借口出宫见张重渡,不知母妃会不会怨怪儿臣?”
她端起酒杯洒在墓前,“母妃,如今儿臣也能理解您当时的心情,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只能困在皇宫中,侍奉不爱之人,真的太压抑无望了。”
辛玥从怀中拿出陪了她八载的玉佩,埋在墓碑之下,“儿臣知道母妃在找那个人,今日儿臣将这玉佩还给母妃,母妃拿着这玉佩去等他找他,儿臣相信你们会相遇的,下辈子,母妃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为夫妇,幸福过一生。”
摸着脖颈处的玉佩,她笑着道:“母妃,儿臣也找到了爱慕之人,我们两情相悦,只可惜,不知道此生能不能等到他来迎娶儿臣。
这大晟怕是要覆灭了,而他会是新朝的皇帝。母妃,儿臣有点贪心,期盼他成为千古流传的明君,儿臣则想成为他唯一的妻子。大晟覆灭儿臣不在乎,只是不想让六皇兄死,我知道六皇兄不是个好皇帝,但他算是个好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母妃你瞧,儿臣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擡头看了一眼太阳,辛玥再倒上一杯酒洒下,“母妃,时辰到了,儿臣该去见他了,真怕这一面会是我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母妃,明年儿臣再来看您,明年儿臣一定在真正的忌日来看您。”
辛玥对着墓碑三跪三拜后,离开了后山。
马车行到清风居,辛玥还未下车,就看见顾啸已站在了清风居门口。
辛玥掀开车帘,顾啸扶着她下马车,虽然顾啸戴着面具,但辛玥还是感觉到顾啸看向她的眼神,并无喜悦,满是不舍和忧伤。
来到厢房门口,辛玥对跟着她的羽林军道:“你们等在此处,我和顾将军有许多话要说,你们且多等些时辰。”
“是。”
顾啸打开房门,辛玥走了进去。
厢房门一关,辛玥便急切询问,“顾将军,太傅何在?”
顾啸很是失落,“三公主就没有话要对在下说?”
辛玥道:“此次出宫,时间紧迫,我有要事对太傅说。”
顾啸道:“公主很快就能见到张兄,若公主愿意,张兄今日就会带公主远走高飞。”
辛玥吃了一惊,怔愣片刻道:“你说什么?他要带我离开上京?”
顾啸以为辛玥知道张重渡辞官,毕竟这件事上京百姓都已知晓,宫里应该早就无人不知了。
他不由疑惑道:“陛下可是软|禁了公主?”
辛玥低头道:“算是吧。”
顾啸蹙了蹙眉,“那公主就更应该随张兄走了。”
辛玥道:“你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啸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辛玥,然后道:“张兄为玄甲军沉冤后,身份已经明朗,陛下是绝容不下张兄的,张兄只能辞官离开,今日公主是否要随张兄走,还请公主自行定夺。”
辛玥缓缓坐下,她不是没想过张重渡会带她走,只是太突然了,王嬷嬷和小灼,她还没有安顿好,若是她走了,辛照昌必然不会放过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