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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1 / 2)

第74章

他心头一悸, 忙将纸条捡起来。

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将纸条展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皇兄暗中窥探, 羽林军埋伏, 恶言非本心,此一刀亦非本心,吾心未变,只为太傅安好。望今后, 太傅保重自身, 好好活着。

张重渡证了一瞬, 莫大的欣喜涌进全身,随即是深深的悲哀,他跌坐在地上, 笑意慢慢展开, 继而又笑又哭。

他笑自己傻, 笑命运的捉弄,笑他险些误会了最爱之人,也笑世道不公, 有情人终抵不过皇权的阻隔,非得逼着他们上演一出痛悲欲绝的好戏, 非要让他受尽折磨苦楚,才肯放他一命。

真是好啊,真是高啊。

他摇摇晃晃起身,将纸条卷好,重新放入刀柄中封住, 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

是这纸条救了他一命,是辛玥的聪慧和真心救了他一命, 否则,他可能会在这屋子里发臭发烂,失去振奋起来的斗志,也失去重新抢回辛玥的决心。

他的小公主为了不让辛照昌杀他,说那些残忍的话,捅他这一刀,又该有多心痛。

辛照昌夺了他最爱的人,又险些摧毁他的意志,让他一辈子活在爱而不得的恨意中。

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势必要掀翻这王朝,将辛照昌踩在脚下,将所有的伤害都还给他。

既已知晓辛玥真心,他自然是满血复活。

脱去上衣,清洗上药,包扎伤口,却在要换上干净衣物时停了手。

他不由想到,辛照昌是要他放弃辛玥,才会饶他一命,辛照昌想看到的是他的痛苦颓废,是他对辛玥死心,是他再也振作不起来。

而辛玥这般用心良苦,才救回了他的命。

若他再安然无虞出现,岂不是让辛玥的良苦用心都白费了,还会引起辛照昌的猜忌。

他恨不得此时就火烧府邸逃出去,揭竿而起杀进上京,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人心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他同守卫的羽林军仅仅只相处了十日,他们之间的情分仅仅停留在几顿饭菜,几两银钱上,还没到能护他逃跑,寻找尸体为他遮掩的份上。

目前,他只有先合了辛照昌的意,让辛照昌知道他的确心如死灰,才能继续活着。

张重渡重新穿上脏衣躺上了床。

就这样不吃不喝一日又一日,守卫的羽林军怕他死了,熬了粥硬给他灌上两口。

张重渡就像是活死人一样,任由他们掰开嘴往里灌粥,有时候是鱼粥瘦肉粥,他也不嚼,面无表情的吞下去。

羽林军并非施刑之人,都是尽量温和的给他喂粥,而那日的事情早已传到人尽皆知,几人十分同情张重渡的遭遇。

为了宽慰张重渡,几人时常在喂完饭后,坐在他床边,说些劝解的话,说着说着也会倾诉自己的难事,伤心事,无奈之事。

张重渡的眼神看似空洞,好像什么也没听,却将他们的话都记在了心上。

八月十五一早,紫宸殿小太监来传口谕,让张重渡参加宫中的中秋晚宴。

羽林军自然知道张重渡不能这个样子去参宴,否则板子只会打在他们头上,好说歹说让张重渡起了身,给他烧了热水,伺候他沐浴。

沐浴过后,张重渡穿好衣袍,梳好发冠,来到桌案前开始研墨。

李虎道:“太傅,都什么时辰了,研墨干什么。”

张重渡擡头看了眼他们,今日到的可真齐,府门口看守的五名羽林军都在。

平日里他们换值,难得有到齐的时候,让他们几人都前来护送他入宫,想必此番中秋宴定是场鸿门宴。

他没说话,研好墨,拿出纸张开始写字。

总共写了五张,分别放进信封。

他先递给李虎一封,“你曾在姜霖手下做事,我认识你。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让你家脱离军籍,让你的兄弟和后代可以经商科考。这封信你给姜霖,虽说他如今已不是统领,但这件事还是能帮你办到的。”

他拿出两封信递给刘壮和孙平安。

“刘壮,你说你五岁的儿子总是感染风寒发热不退,几次从鬼门关拉回来,我这有一封信,你拿给住在十里巷的江禾煦江太医,他或许能为你的儿子调理身体。”

“孙平安,这封信和刘壮的一样,也是给江太医的,你母亲为头疾所困,可让江太医诊治。”

他接着对两人道:“你们自去看病,不要怕药材贵重,江太医会帮你们的。”

张重渡再拿一封信递给赵三,“赵三,你幼时,曾同你的表妹定下婚事,你们二人也情投意合,谁知一年前表妹家搭上了京兆府的关系,做生意起了势,看不上你,想要这门婚事作罢。你且将这封信交给礼部尚书梁宽,他自会帮你。”

说完叹一口气,“这世间,怎么总是有想要拆散姻缘之人。”

他再拿起最后一封信递给何有福,“何有福,你兄长被诬陷杀人,其真正杀人者乃是光禄寺丞之子,光禄寺丞勾结当地县令,欲让你兄长顶罪。这封信你给都察院齐御史,都察院监察百官,若你兄长当真冤枉,齐御史自会还他清白。”

最后对着五人揖礼,“这几日承蒙各位照顾,在下感激不尽,此番赴宴,恐有去无回,还望各位珍重。”

有去无回不过是他的说辞,今夜的中秋宴,不论会发生何事,他都会尽力活着。

如此说,意在拉拢人心。

可他也是真心想帮这五人,相处这几日,他看出此五人心地善良,不是奸恶之辈。

他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是良善之人居多,恶人总是少的,他该庆幸,五人之中没有心术不正的,否则他躺床上不动这几日,书房中的物件早就被搬空了,更不会有人耐心给他喂粥。

五人拿着信,心下感动,尤其是李虎,之前就得了姜霖的恩惠,如今张重渡又为他家说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跪地道:“小的早就听闻太傅乃是为民办事的好官,如今落得这等下场,是朝廷不公,若太傅今夜能平安归来,小的愿为太傅效犬马之劳。”

李虎显然是这五人之首,他一说完,另外四人也抱拳道:“小的也愿效忠太傅。”

他们几人在羽林军中不过是小卒,为了那几个俸禄和朝廷对家人的抚恤,提着脑袋守卫皇宫。

高高在上的宫中主子们,正眼也不会瞧他们一眼,他们遇到的大多都是同他们一样的小人物。

张重渡在他们眼中不仅仅是个好官,还是权臣,是曾经的百官之首,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得了张重渡的恩惠,能跟着他做事,几人心头发热。

张重渡道:“陛下要杀我,你们却要效忠于我,就不怕死吗?”

李虎道:“身为羽林军,早就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可若是非要选择个死法,与其死在护卫昏君上,不如死在护卫恩人上,也算死得其所。”

张重渡道:“我帮你们,并非为了让你们效忠我,只是见你们与人为善,应有好报。若真要谢我,就等今夜过后,我若还活着,让姜霖等人进府见我即可。”

李虎道:“那是自然,太傅若想离开,我们现下就放太傅离去。”

“我可不想连累你们因我丧命。”张重渡上前拍拍李虎的肩膀,“你们都应该活着。今后定然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但请放心,绝不会让你们去送命。”

几人相视一眼,他们的命在权贵眼中何时如此重要过?他们在张重渡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高位者给予的尊重。

能效忠这样的掌权者,又会有谁不愿意呢?

李虎道:“太傅今后若有需要我李虎去办的,我李虎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另外四人皆道:“我们愿为太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尊重,被在乎,被需要,有时往往比给予金钱更得人心,它能让人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尤其对本身便重情重义之人,更甚。

张重渡有时觉得上天对自己不薄,总能在困境中找到一线生机,也总有人愿意帮他。

有时他又觉得上天对自己很残忍,分明就差一步,他和辛玥就能离开大晟,可还是失败了。

轻舒一口气,他道:“我们走吧,该进宫了。”

马车早已备好,五人护送张重渡到宫门口,下了马车,又押送至麟德殿参宴。

今日来参宴的朝臣众多,但唯有他是被押送入内的,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门口,萧清迎上前去,“太傅,稍等。”他对张重渡仔细搜身后道,“太傅这边请。”

五名羽林军等在殿外,萧清引着张重渡坐在了百官之首位。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激动有人探究也有人惧怕。

姜霖、梁宽、齐山玉等人自然是激动,那些近日才被辛照昌新提拔的官员自然是探究,还有曾经的两面派墙头草,此时看见张重渡则是惧怕,生怕他又得了势对自己不利。

梁宽距离张重渡最近,他不顾旁人的眼光,躬身来到张重渡身旁问道:“太傅可安好?”

张重渡回头浅笑,“梁兄可好?”

一张消瘦憔悴的面容映入梁宽眼中。

梁宽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子,他问什么安好不安好,如今上京谁人不知在雁门关发生的事,陛下带长公主回宫,又将张重渡幽禁在府中。

听闻八月初十那日宣召张重渡入揽月阁,是长公主要同张重渡恩断义绝,奉劝他别再痴心妄想,还捅了他一刀。张重渡从揽月阁出来,大雨之中吐血昏厥被擡进了府,险些就死了。

他马上道:“时至今日,太傅有何打算?”

张重渡垂眸,手指沾了茶杯中的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造反。

梁宽先是一惊,后微微一笑,似是终于等到今日一般,他也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