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刎
悠悠风雪落了整夜,将整个霜城笼罩在银装之下。
这座城池便犹如它的名字一般,霜华易逝,城池将亡。
城外马蹄声碎,溅起泥泞飞雪,如利剑一般直入皇城,将战报送往年轻的太子案桌之上。
宿云微垂眸凝望着桌上的纸页。
前线的将领拼死将这封信送到他手上,字字泣血,声声呜咽,告诉他,他们输了。
叛军已经兵临城下,烽火燃了边城,无数百姓死于非命。
叛军力量太过强盛,直冲皇室而来,想要逼迫太子自刎,宿云微不过是坚持了几日,叛军便公然在周边城池屠了城。
如今霜城粮草告急,百姓陷入饥饿,又拖家带口没办法离开皇城,他们想活着,所以他们涌到了皇城之下,想要宿云微去死。
宿云微怔然望着那张残破的薄纸,看它被窗外冷风刮起一角,而后悠然飘起落到火盆之中,俶然焚烧殆尽。
“东池宴......”
宿云微的声音十分轻,仿佛没有带着一丝一毫的情绪一般。
他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一个人了,更遑论是爱,只是觉得很累。
贴身宫女站在殿外候着,今冬实在寒冷,穿了许多衣裳也不管用,只觉得冷气往袖口里钻,她抖了抖身子,听得身后殿门“吱呀”一声,回首望去时,宿云微已经出来了。
他穿得单薄,淡蓝色纱衣在风中晃荡,颊边长发纷扬,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宫女惊呼道:“殿下!”
“伤势还未好全,怎可只穿这些便出门受冻。”
她作势要回屋拿大氅,却被宿云微伸手拦下。
宿云微苍白指节冻得通红,提着一柄如玉般剔透漂亮的长剑,乘风而立,淡淡道:“无需麻烦。”
他嗓音有些沙哑,偏头闷咳了几声,轻声说:“去让陈六开了粮仓,放些粮食给百姓。”
宫女跺着脚哭道:“那些百姓根本不受殿下恩惠,一群白眼狼罢了,殿下何必在他们身上多花心思!”
宿云微面色有些苍白,他指尖僵硬,几乎感受不到握着的长剑。
陈旧伤势还未好全,腰腹之下疼痛难耐,又带着黏腻,许是伤口又崩开了。
他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喃喃道:“罢了。”
“世事一场大梦,算了。”
他身形一晃,勉强稳住了身体,麻木地擡脚向着宫门而去。
百姓躲躲藏藏,为避免遭遇战事,许多人已逃窜离城,走不掉的躲在屋中不肯出门,街上荒无人烟。
宿云微一路走至城门,他恍惚地擡首望着天际,稀碎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鼻尖和眼睫上。
他已经不记得霜城曾经的繁华模样了。
自从父兄死在战场,又在叛军军营渡过两年时光,带着满身伤痕回到这里时,他已经快要忘记儿时的一切。
回来那日满目彷徨,找不到归途。
宿云微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凉意是雪还是泪。
他屈指将水渍抹去,迈步要走时,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身着紫衣的俊美男人面上带着惶恐与不安,似乎还有长途跋涉而来的急促喘息,手上却十分用力,像是松了手便再也没机会再牵上。
他是宿云微手上这把剑的剑灵,名唤玉笙寒。
玉笙寒紧紧拉着他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相触的肌肤传递上来,散去风雪带来的刺骨冷意,他匆忙道:“东池宴已到城下。”
“我知道。”宿云微微微擡起眼眸望向他,“他在逼我去见他。”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不是去见久违的敌人,而是去与像是依旧的爱人重逢。
这样的认知让玉笙寒更加慌乱,他攥紧了那只细瘦的手腕,喃喃道:“东池宴那日将殿下丢在了沼泽地,殿下都忘了么?”
“殿下,”他的声音细弱下去,恍若带着恳求一般,问他,“你有没有爱过他?”
那只手腕微微用了力,终究还是从他掌心滑落出去。
玉笙寒心中一空,恍惚听到宿云微说:“家国危难,父兄死于他手。”
“我又怎么可能会爱他。”
他吸了冷风,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温声笑道:“依稀记得曾应了你,说要一同赏月,可国家危难,凛冬无月,只能暂且放弃。”
他垂首摸了摸衣袖,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放到玉笙寒手中:“劳烦你替我去一趟寂声山,替我取一样东西。”
“至于赏月,若有机会……”
他没将话说完,只是颇为无力地笑了笑,终还是转身离去。
*
霜城城墙下,叛军正在此处徘徊不去。
东池宴神情冷峻,座下马匹踱着步,紧紧望着前方紧闭的城门。
他的神色太过冰冷,手中长刀沾着浓厚血气,不知来路已经杀过多少人。
副将知晓他如今心情不好,只待那霜城太子一死,势必便能高兴起来。
他道:“统领,这回非得让那太子偿命不可。”
东池宴并未吭气。
副将又道:“那太子还害得统领险些在沼泽地丧命,实在是晦气。”
东池宴神情愈发糟糕起来,马匹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也跟着躁动不安,他只淡淡道:“行了,坠月是我故意丢弃在沼泽地的,他的死与我有关,无需推脱给别人。”
副将没了话。
坠月是东池宴的副将两年前在寂声山下捡回的一个青年,那青年貌若好女,性情冰冷,深受东池宴喜爱,甚至还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玉剑赠予他。
前段时日叛军在寂声山的沼泽地遭了霜城太子的埋伏,遇上异兽,东池宴为了保全将士,将坠月抛弃在沼泽地,先行离开。
等再找回去时,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找到。
自那之后东池宴的脾气愈发差了,接连杀了许多弟兄,许是也有过后悔。
毕竟那时他当真喜欢过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