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要什么
东池宴找来时,宿云微已经坐在树上睡着了,纱质的衣摆搭落下来,随着风动轻轻摇晃着。
他昂首看着树上的少年,对方神情安详又平和,像是误入凡尘的神仙一般,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
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挽留他。
东池宴不太喜欢这样无法掌控的感觉,他眉心蹙了蹙,喊道:“坠月。”
树上的少年闻声睁了睁眼,纤长睫毛如同振翅的蝶羽,垂眸望着下方的人时,眼底空洞瞧不清情绪,像东池宴曾经见过的,高高在上的神像。
宿云微唇瓣张了张,却没说话。
东池宴道:“我若不来寻你,今夜可是要在树上过夜。”
宿云微这才看见天色已经暗下去,也不知是天黑还是将要下雨。
他扶着身下的树枝,臀下动了动,慢吞吞道:“我下不来。”
东池宴上前来,同他对视着:“之前怎么上去的?”
宿云微闷着不说话。
自然是剑灵将他抱上来的。
东池宴淡淡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宿云微说好。
他双臂撑在树枝上,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东池宴这一瞬不知道怎么回事,仰望着宿云微时忽然走神了片刻,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宿云微已然松了手,像一朵从枝头凋零的花,蓦地落了下来。
东池宴心跳慢了一拍,他匆促地上前两步,好歹接住了那落下的少年。
但终究晚了一步,他没做好准备,脚下踉跄了一下,带着宿云微一同摔了。
宿云微被扑倒在地上,掌心在地上摩擦过,出了血,脚腕也不知何时被扭到,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东池宴将他扶起来时,才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片,掌心皮肤白皙细腻,伤口沾了污渍,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宿云微一时间不知道手掌和脚腕哪个更疼,痛意密密麻麻地传上来,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眼花。
东池宴已经抓着他的手腕道:“疼吗?”
这岂不是废话。
宿云微心想,若让东池宴也摔一下,看他说疼还是不疼。
虽是这么想,但宿云微却没将这话说出去,只是摇了摇头。
东池宴便道:“先回营中,我还有事问你。”
宿云微诧异地望着他。
“我让张泽带你去演武场,但张泽死了。”
“然后呢?”宿云微哑声问,“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们一同上的山,他死在了山下,你说与你无关?”
宿云微抿了抿唇瓣。
他身上伤口很痛,起码对他而言是很痛的,但东池宴并不在乎他的感受,又或者说在乎过,但并没有那么上心。
东池宴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宿云微扭伤的腿轻轻打着颤,他抓住了东池宴攥紧自己手臂的那只手,阻止他继续拽着自己前进,平静地同他对视着:“山间路滑,会有多少意外发生你也是清楚的,不是么?”
“张泽从小在山中长大,那段路他已经走了二十余年,你以为他和你一样?”
宿云微不知道东池宴猜到了什么,又猜到了多少,那个叫张泽的小仆确实是死在他手中的,这一点无法反驳。
宿云微清楚自己不会说谎,字字句句都撇开真相,故意去转移话题道:“所以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觉得是正常的。”
“我并未有此意。”
“你有。”
这下反倒是东池宴噎了一下,转而道:“张泽是我故人之子。”
宿云微还是说“与我何干”。
东池宴知道宿云微就是这样一个脾气,他知道自己冷漠无情,但宿云微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原以为是京中富家公子都像他这样,但东池宴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京城贵公子桀骜不驯,自命清高,哪有像宿云微平日瞧起来那么温吞的。
他知道宿云微许是生了气,山路湿滑,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张泽走了那么多年,偶然大意摔下悬崖也不是没可能。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宿云微罢了。
宿云微来历不明,空白的身份像一根刺一样戳在心里,让他总是纠结万分。
宿云微只瞧见他神情变了,便知道东池宴已经心软,他隐隐松了口气。
从树上摔下来时不知道还伤到了哪里,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垂了眼眸淡淡道:“你连我都接不住。”
他没将话说完,东池宴却似乎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或许是想说,他连自己都接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留不住,更遑论已死之人。
东池宴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再说了。
*
宿云微回了小帐便没再出来。
临近秋冬时,异兽格外活跃,叛军不日便要启程离开此处,向着京城行进。
东池宴要带着士兵加强训练,将药瓶留下便走了,似乎不愿和宿云微多待。
宿云微松了口气,平躺在榻上,连动手上药的力气都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