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的笑容冻住了。他看着孟承佑,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站久了微微发颤的腿。
他想起卫若眉信里写的那些话——“承佑被关在地牢里,铁链锁着,瘦得脱了相。”“他从阎王手里爬回来,是我一口一口喂药喂出来的。”“他差一点就死了。”
孟玄羽的眼眶忽然红了。
孟承佑的眼睛也湿润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孟玄羽猛地迈步上前,一把将孟承佑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从自己怀里滑走似的。孟承佑被他勒得肋骨生疼,却没有挣开。他伸出手,在孟玄羽背上用力拍了拍,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牵挂都拍进去。
过了许久,两人才松开手,各自退后一步。孟承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故意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是陛下让我在这里候着你的。”
孟玄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痞气,也有暖意:“你自己就不想见我了?光听陛下的?”
“得了吧。”孟承佑唇角微微弯起,偏过头,不看他,“我又不是女子,我想你作甚?有那么多人想你还不够吗?”
孟玄羽被他说得一愣,挠了挠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并肩往里走。院中的青砖地被晨光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孟玄羽忽然收了笑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害你的狗东西呢?”
他其实早就从孟承昭那里知道了答案。御驾亲征东境时,兄弟俩在随州的城墙上说过这件事。但他还是想听孟承佑亲口说。从他嘴里说出来,才算真正的了结。
孟承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死了。被陛下赐了毒酒。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无碑无冢。”
“就赐了个毒酒?没有把他活剐了?”孟玄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忿忿不平地嚷起来,“就这么便宜他了?孟承昭那小子就是心软!”
孟承佑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你比我还恨他呢。”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要说起来,还是他成全了你和你的靖王妃。”
孟玄羽被他这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倒是。”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要是没有他,我的眉儿就嫁给孟承昭当小老婆了。”
“你还真敢想。”孟承佑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两人说着话,孟承佑已经将他领进了正厅。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在晨光里飘散。孟承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述孟承昭的旨意。
“陛下封你为镇国大将军,统领大晟南边州府所有军队。还晋升你为靖亲王,以平陵江为界,南边六个州府主要的政事也由你管理,你只需将各州府的税赋按时按额交足即可。”
孟玄羽正端着茶盏喝,听到这一句,差点没被呛死。他猛地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他是嫌我太轻松了?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打仗,打得头都昏了。好不容易四海平定,我想着回禹州过太平日子,又给我搞这么多事?”
孟承佑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已经是大晟人尽皆知的大英雄了。盛州无数高门显贵,都要将家中待嫁的女儿嫁给你呢。这是多大的体面。”
孟玄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她们要嫁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娶了?我已经有眉儿了!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孟承佑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你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你的眉儿还不知道呢。等她知道了,怕是比你还急。”
孟玄羽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行,我得先回去找眉儿。”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瞪着孟承佑,“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就是想看我着急?”
孟承佑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你可别冤枉我,是盛州城的人都想一睹镇国大将军的风采,于是陛下为你安排了打马游街,我在此处候着你,就是为了安排你沐浴更衣,坐上游街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