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济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孟子言站在齐州城头,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旌旗和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队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了。
自己没有守城的经验,而且齐州对自己而言是座陌生的城池,眼见孟济大军到了,他知道,自己如果一直在这里守下去,那无异是以卵击石,他的任务,本来就逼着孟济从盛州回撤,如今目的达到了,自己就要想办法全身而退了。
他攥着城墙砖缝的手指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撤。”
当晚,他带走了齐王妃、齐老太妃,还有齐王两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士兵们趁着夜色,从南门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车轮垫了草,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齐州城只在他手里攥了不到一个月,便又还给了孟济。
孟济冲进齐王府,看见空空荡荡的正堂、翻倒的茶盏、院中凌乱的脚印,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上,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孟子言——你给老子等着!”
他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府邸里来回撞击,惊起檐下一群栖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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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州这边,因为齐王撤军,孟承昭压力大减,又采用了卫若眉的计策,以极小的伤亡,从秘道潜入皇宫,智取了皇宫。
孟承昭终于腾出了手,他命孟承宴率五千精锐骑兵南下增援。
然而孟承宴驻边二十余载,他习惯了指挥骑兵在北境的荒原上横冲直撞。
江南不比北境,没有一望无际的荒原供铁骑驰骋,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蜿蜒密布的河网。骑兵的优势在这里被削去了大半,战马在泥泞的田埂上打滑,铁甲在狭窄的山道上累赘。孟承宴只能选择在齐州北门驻军下来,以此切断孟济往北的通道,并拦截周边州府可能运往齐州的粮草辎重。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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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金桂带着一行人与齐王汇合,进入了齐州城。
她以太后的身份诏告天下,立同德皇帝唯一的儿子阿宝为新君,年号光诚。五岁的光诚皇帝什么都不懂,所有的政令都出自柳金桂与齐王之手。
她又命人写了讨伐昭顺皇帝的檄文,文章很长,她想要告诉世人,现在这个孟承昭,是假的,是逆贼孟承佑找了长得与孟承昭相似的人来冒充他的,承昭太子早就在五年前死在了东宫大火之中,而同德皇帝是文端皇帝亲传的正统皇帝。
诏书像雪片一样飞出去,各地藩王有的观望,有的沉默,有的暗暗摇头,也有的蕃王信以为真。
齐王在城中安顿好防务后,派儿子孟恒率领两万精兵南下肃州,一则救回被掳的家眷,二则彻底拔掉孟子言这颗钉子。
两万大军将肃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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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言站在肃州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不绝的炊烟、刀枪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召集了身边所有的幕僚商议对策,众人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弃城,往西逃。西边有孟承佑的西境军,那里全是承昭帝的势力。
弃城?
他沉默了。
肃州城不大,人口不多,比不上禹州的富庶,也比不上盛州的繁华。可这里是他祖辈父辈世代生活的封地,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城中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城郊的每一片农田他都看过麦浪翻滚。这片土地嵌在他骨头里,是撕不掉的。
“不弃。”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劝,被他抬手止住了。
那一夜,孟子言没有睡觉。他让人打开府库,清点粮草、兵器、甲胄;他命人在城内四处张贴告示,招募壮丁;他亲自跑到铁匠铺,盯着铁匠把收集来的废铁融了,铸成箭头、刀矛。他让人拆了城中的旧屋,把木梁抬上城头,削尖了当滚木;又让人从城外搬来石料,一车一车地运进城内,码在城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