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
西苑玉熙宫深处,一连数日,宫门紧闭,药香瀰漫。
嘉靖帝这一气非同小可。
他本篤定海瑞不过是受人指使、沽名钓誉的棋子,是杜延霖精心布下的爪牙。
然而,锦衣卫呈上的那数十万言公私文书,字字句句皆为“天下为公”,竟无一丝私心杂念,实乃古今未闻!
这顛覆性的真相,比任何谗言誹谤都更具衝击力。
他的帝王心术,在“海刚峰”这面照妖镜前,似乎显得苍白而可笑。
那“无私”的光辉,灼得他心神不寧,坐臥难安。
因此,嘉靖气病了。
一连数日高烧不退,口中时有囈语,时而斥责“狂悖”,时而又在昏沉中喃喃自语“无私————为臣者,岂能真无私”
龙榻前,太医院使、院判轮番值守,银针刺穴,名药灌服,一番倾力救治,方才將龙体从险境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这位“仙丹”浸淫多年的帝王,本就被丹汞侵蚀了根基,此番急怒攻心,大伤元气,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修炼出的仙风道骨。
数日后,宫门终於开启,允许阁臣入內奏事。
精舍內,药气氤氳不散。
嘉靖半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搭著薄衾,面色是病后的苍白。
他微微闔著眼,听见黄锦通报,目光这才有些虚浮地落在走进来的徐阶身上。
徐阶趋步上前,深深叩首:“臣徐阶,恭请陛下圣安,祈愿龙体康寧。”
“唔————”嘉靖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含糊的音节,算是回应,隨即又疲惫地闔上了眼。
徐阶垂首,拣选了几件紧要却不算刺激的朝务缓缓奏报。
嘉靖帝只是听著,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再无多言。
这时,却听徐阶说道:“陛下,河南、陕西、山西三省灾情,刻不容缓。流民日增,饿殍遍野,地方官吏虽竭力安抚,散粥施药,然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徐阶的声音带著沉痛,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谨慎地扫过嘉靖苍白的面容,才继续道:“方钝老尚书,临行前————曾以万金之躯泣血力荐一人,言其或可挽此狂澜於既倒————”
徐阶的话在此处微妙地停住了,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方钝以自身乌纱与清名作保,换取杜延霖以右金都御史之职,总理三省賑灾兼推广番薯。
陛下您也答应了,杜延霖的私信亦被查实无私,君无戏言,可不能因为您病了就食言啊————
嘉靖帝沉默了,窗欞透入的光线,映照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更添几分压抑。
良久,嘉靖帝终於开口:“方钝————既荐之————朕————姑且用之。”
他微微侧首,看向侍立榻旁的黄锦,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决断:“黄锦!”
“奴婢在!”黄锦立刻躬身趋前,屏息凝听。
“传旨!”嘉靖帝的目光看向殿顶,落在虚空某处:“著杜延霖————迁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賑灾事宜————赐王命旗牌————许其————便宜行事————儘量————活民————”
“陛下圣明!”徐阶闻言,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
旨意既下,嘉靖帝仿佛瞬间耗尽了所有气力,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徐阶退下。
旨意火速传达。杜延霖擢升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賑灾,並授王命旗牌!
虽说官位还只是四品,但此时杜延霖的权柄之重,地位之尊,几与巡抚无二!
新命在身,杜延霖即刻整备行装,欲往內阁拜谢座师徐阶。
此行除却谢恩,更是要跑跑关係。
他深知朝堂波譎云诡,欲成賑灾大业,非借力不可。
之前杜延霖南下巡盐,就是蒙徐阶推荐的漕运总督王誥倾力相助,他才得以肃贪成功。
只可惜天不假年,王誥已於嘉靖三十六年病逝於漕运总督任上,终年仅五十九岁。
想到这,杜延霖也不由得颇为唏嘘。
正思忖间,车已行至长安街西段,一个十字路口。
前方忽闻一阵喧囂马蹄与车驾呵斥之声,尘土隨之扬起。
只见一驾装饰华贵、皂盖朱轮、仪仗煊赫的四轮大车,在数十名鲜衣怒马的扈从簇拥下,沿著道路中央迤邐而来。
车前开道的锦衣旗尉,神情倨傲,手持红底黑字的硕大迴避牌,上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字!
正是严嵩心腹、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车驾!
副都御史是正三品,位在杜延霖之上。
而按照大明律例,两位官员路上相见,隔一品需避道,隔三品则须跪道。
也就是说,两位官员遇见了,必须按官位高低避道行礼。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说翰林地位尊崇,有储相之称,基本只避阁臣、部堂,路上遇到其他官员只要遥遥拱手就算尽了礼数了。
当然,杜延霖不在此例外之中。
於是,他的马车依礼缓缓停靠路旁槐树浓荫之下,让出主道,静候鄢车先行。
杜延霖微挑车帘望去,那煊赫的车驾裹挟著一路风尘,如乌云般卷过。
车轮碾起的黄尘扑落在杜延霖车辕的青布帷幔上。
旗尉凌厉的目光扫过这辆避让的马车,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鄢懋卿那朱轮皂盖、扈从如云的车队,趾高气扬地掠过杜延霖的车驾,行至路口正要左转入另一条横街。
恰在此时,另一队车驾自横街驶出,欲匯入长安街主道。
这队车驾规制虽远不及鄢府煊赫,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