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46章 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2 / 2)

青呢轿帷,前导二人,仪仗简洁而不失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轿前竖著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高”的迴避牌!

这正是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裕王府讲官高拱的车驾。

翰林院侍讲学士虽说没啥权利,品秩也只是从五品,但翰林院地位超然。

而且翰林院內官位最高的翰林学士也才正五品,且此职位不专设,常由阁臣兼任。因此,事实上,侍讲学士在翰林院中已是最高官位。

而高拱身为裕王的讲官,皇子的老师,更是清贵中的清贵。

依循惯例,以高拱的地位,除阁臣、部堂外,路遇其他官员,只需於道上遥遥拱手致意,断无避让之礼。

高拱的车夫显然深諳此道,又或是主人早有吩咐,面对鄢懋卿这声势浩大的三品副宪车队,竟无半分避让之意,稳稳噹噹地继续前行,竟与鄢懋卿的车队在路口中央形成了对峙!

鄢府前导的旗尉见状,眉头倒竖,厉声喝道:“大胆!都察院鄢副宪车驾在此,速速避让!”

声音尖锐,十分倨傲。

高拱车驾前导的隨从却是不卑不亢,朗声回应,底气十足:“此乃翰林院高学士车驾!”

言下之意,翰林清贵,岂有避让副宪之理双方僵持在路口,气氛瞬间凝固。

鄢懋卿车內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车帘微动,却並未出声。

双方僵持了片刻,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高拱的车驾竟堂而皇之地越过鄢懋卿的车队,径直匯入长安街主道,恰好挡在了原本停靠路边的杜延霖车驾前方。

紧接著,令所有围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高拱的车夫猛地一勒韁绳,那辆清贵的青呢马车,竟缓缓向道旁靠去,主动避让!其姿態,与方才杜延霖车驾避让鄢懋卿时如出一辙!

“咦!”

“这————高学士这是何意”

路旁瞬间炸开了锅,惊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围观百姓商贩无不瞪大了眼一一堂堂翰林学士,正三品副都御史的车驾不让,反倒给这位四品都御史让路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鄢懋卿的车夫和隨从更是面面相覷,脸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高拱此举无异於当眾扇了他们鄢副宪的脸!

“老爷”高拱的车夫勒住了马,忍不住回头,隔著帘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对高拱的命令充满了困惑:“那鄢副宪的车驾,您都未避让分毫,怎地————怎地反倒给这位四品宪让路了”他也没想通,自家老爷今日唱的这是哪一出。

车帘纹丝未动,里面却清晰地传来一个斩钉截铁、声若洪钟的回应,音量之大,半个街口都听得清清楚楚:“此乃杜华州车驾!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故吾避之!”

此言一出,满街譁然!

无数道惊异、探究、敬佩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杜延霖那辆停在槐荫下的青帷马车。

人们交头接耳,都想看看这位被高拱如此推崇、甚至不惜折节避道的“杜华州”,究竟是何等人物!

杜延霖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却不敢有丝毫托大。

要知道高拱未来可是大明最有权势的首辅之一。

大明朝的首辅,虽有宰相之实,但终究无宰相之名,因此权势有大有小。

单论权势,高拱恐怕只在后来的万历首辅张居正之下,在明代首辅中可以排到前三。

而且此人性格有缺陷,极其暴躁。

王世贞说他“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是个意气磊落却也粗直无饰、刚愎易怒的角色。

因此高拱常被时人以及后世指责擅权,以至於其虽有“救时良相”的美誉,於社稷实有大功,但风评却是不佳,远不如甘草阁老”徐阶。

是以杜延霖不敢怠慢,立刻命杜明停车,掀帘而下,几步抢到高拱车前,抱拳道:“肃卿兄如此礼让,杜某实不敢当!”

高拱闻声,亦是连忙下车。

他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十分可靠之感。

高拱上前两步,一把扶住杜延霖的手臂,力道甚大,朗声笑道:“沛泽兄!此言差矣!翰林院里坐而论道,清谈终日,哪比得上沛泽兄躬身於水火之中,活民於倒悬之际!你这一肩担著三省百万饥民的性命!高某今日避道,理所应当!他日若賑灾功成,解民倒悬,高某愿为沛泽兄牵马坠蹬,亦是乐事!”

於是两人就在这长安街衢,槐荫之下,攀谈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高拱话锋便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浓眉倒竖,指著方才鄢懋卿车驾消失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

他是河南新郑人,此刻竟带出了几分河南乡音:“可恨!可恼!那鄢懋卿算个龟孙!”他啐了一口,怒意勃发:“仗著严嵩撑腰,耀武扬威!三省大旱,饿殍盈野,朝廷空虚,正是上下齐心,共度时艰之际!严嵩身为首辅,不思开源节流,体恤民力,反趁此国难之时,上表力荐鄢懋卿这蠹虫赴江南诸省清厘赋税、追缴歷年积欠”!美其名曰为国聚財,以济燃眉”!恁娘的,,高拱越说越怒,粗口都带了出来,声震街衢:“这哪里是清厘分明是纵虎下山,藉机盘剥!鄢懋卿所过之处,必是鸡飞狗跳,哀鸿遍野,怨声载道!江南本就赋税繁重,再经此搜刮,无异於剜肉补疮!此等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简直是丧心病狂,祸国殃民!”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官袍下摆簌簌抖动。

隨即,高拱猛地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杜延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更快:“沛泽兄!你此番賑灾,担子重过泰山!然天灾虽酷,尚有一大痼疾,其害更烈,尤甚於天灾!”

“还请肃卿兄指教!”杜延霖神色一凛,肃然拱手。

“那便是藩王!”高拱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河南一省之地,水患频仍,民生困苦,竟供养著十余位亲王、郡王!个个坐拥膏腴,富可敌国!尤其是开封府的周王府,”高拱说著,竖起两根指头:“仅此一藩,强占、兼併的民田就不下二百万亩!多少良田沃土成了王府的庄田”!多少自耕农被逼得卖田投献,沦为王府佃户,任其盘剥朝廷税赋,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这些宗藩吸了去!地方官府敢怒不敢言!如今大灾,王府粮仓堆积如山,可曾见一粒米賑济流民这些藩王,才是盘踞在河南、盘踞在大明身上的真正痼疾”!是比天灾更甚的人祸!”

杜延霖静静地听著,面色沉静如水。

高拱所言,句句直指大明积最深最痛之处。

但宗藩问题,向来最是敏感,毕竟涉及到祖宗成法,更关联靖难旧事。

他沉吟片刻,迎著高拱激愤的目光,缓缓道:“肃卿兄肺腑之言,振聋发聵。鄢懋卿南下,必生民怨,此乃饮鴆止渴。至於藩王————”

杜延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才继续道:“此乃太祖所定宗藩之制,积重难返,牵一髮而动全身。非吾一介御史所能轻动,更非賑灾当口所能轻议。然,肃卿兄所言痼疾”,杜某铭记於心。賑灾之行,当以活民为第一要务,千头万绪,唯此为大。笔下有苍生,肩上有万民,方不负圣上重託,亦不负方老尚书以名节相荐之恩!”

高拱闻言,眼中激愤稍敛,重重点头,大手用力一拍杜延霖肩膀:“好!笔下有苍生”!沛泽兄此言,方是读书人本分,社稷栋樑之担当!

高某在京,若有需助力之处,万死不辞!河南乃高某桑梓故土,只盼兄此去,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救一命是一命!”

他再次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恳切:“若得便利,那藩王————唉!”

终究是知道此事难如登天,高拱说著,满腔愤懣与无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在长安街旁槐荫下又低声交谈片刻,方才郑重揖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