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举座譁然!惊疑之声四起。
“僉宪!”一位知府忍不住起身拱手,面带忧色:“此时已是夏末,节令已过,现在植薯,於事何补下官听闻此物虽耐旱,但从未闻其可越冬生长啊”
其他官员闻言,亦是纷纷点头附和,心中疑虑重重:莫非这位天下闻名的杜僉宪,竟不諳农时
杜延霖抬眼,直视那提问的知府:“於知府可知此物习性”
於知府摇头道:“下官惭愧,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但想来既为作物,习性与稻麦应当不尽相同,此时下种,恐难有收成————”
杜延霖不答,从案头拿起自己结合后世经验编纂的《求是农书》,哗哗地翻到《番薯初考》那几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沉声道:“本宪得此番薯已有一载有半,在浙江任提学时对其有详细研究,尽载於此书中。据本官所知,其藤蔓或块根扦插入土,六十日!仅需六十日!块根初成,茎叶繁茂,即可採收!其茎叶可作菜蔬,嫩根可食,虽非老熟块根,然亩產茎根合计,可达二石有余!此之谓——“救荒薯”!”
“六十日亩產二石!”
右布政使彭黯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来,声音都变了调。
寻常稻麦,半年方能一熟,亩產亦不过一二石,这海外传来的蛮夷之物,六十日竟能亩產二石
此等天方夜谭,若非出自以务实著称的杜延霖之口,他必斥为荒诞不经的妖言!
“千真万確!”杜延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此乃本宪在浙江亲验!此方七月末,此时种下,九月末时便可得秋收!虽非丰硕老薯,然其茎根足以果腹!届时,百姓足可凭此熬过寒冬,支撑到明年夏收!”
他说著,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此乃救急活命之粮!”
眾官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覷—这番薯,真有这么神奇
章焕楞了片刻,方才如梦初醒,激动得鬍鬚微颤:“六十日————六十日!若六十日后真能收穫救荒薯”————那么河南,就有救了!杜僉宪————可为当代神农!”
杜延霖並未因讚誉而停顿,继续道:“然!此番薯虽然耐旱,但亦需少量灌溉!若过於缺水,產量亦是难以保证!”说著,杜延霖顿了顿,看向按察使罗源:“罗臬台!”
“僉宪儘管吩咐!”罗源起身拱手。
“著臬司衙门即刻行文各兵备道,调拨卫所军士!以千户所为单位,分赴各重灾府县!会同府县衙门,徵发灾民中所有青壮男丁!以工代賑,按州县划分地段,於河滩洼地、旧渠故道、深沟大壑处,掘深井取水!”
“井深必逾十丈,务求见水!轆轤绞盘,务必日夜三班,不得停歇!凡掘井一口,参与民夫日给薯块半斤!此井水专供救荒薯”田灌溉,由各府县衙设专人严管,敢有私汲浇灌別田或偷水者,立枷示眾!此令,六百里加急,即刻通传全豫!十日之內,本宪要看到万井齐动!不得有误!”
“遵命!”罗源心头凛然,躬身领命,额角已渗出细汗。这已不仅是賑灾,更是军令!
最后,杜延霖目光扫过在座所有知府:“各府正印官!”
“请僉宪吩咐!”
诸位知府本来对賑灾之事束手无策,此番杜延霖一来,便安排地井井有条。
这让他们看到了安民的希望,当下不由地精神一震,此时齐声应道,声音竟比之前洪亮了许多。
“尔等即刻返回辖地,依布政使司分派之种薯数额,圈定官田、荒田及劝諭民田!选派可靠吏员,延请本地熟知农事之老农,组织可靠灾民,依本宪所撰农书,学习番薯种植、扦插、灌溉及存储之法!各府县衙门口,立救荒薯”栽种时辰牌,倒计时六十日!让全城百姓皆知,生机就在眼前,以安定人心!”
“六十日內,各府县所辖救荒薯”田,存活率若低於全省平均水平一成以上,所属正印官,即刻摘去乌纱,押赴按院待参!其下佐贰官、吏员,一体连坐!若能超额完成,成活丰茂,本宪亲自具名,为其报功请赏,擢升三级亦不为过!”
最后,杜延霖霍然起身,环视全场,緋袍无风自动,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生杀予夺的凛然威严:“此事,关乎河南百万生灵存续!关乎朝廷社稷安危!本宪持王命旗牌,总督三省賑灾,有先斩后奏之权!令出如山,违者,无论品阶高低,立斩不赦!勿谓言之不预!”
“六十日后,本宪要在这开封城外,亲见第一茬救荒薯”的绿苗破土!那是河南的希望!诸公——勉之!务必竭尽全力!”
“敢不竭尽全力,以救黎民!”以巡抚章焕为首,河南闔省官员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那张张原本写满愁苦的脸上,此刻竟都燃起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血性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