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请王命旗牌!
当下周王世子亲临,眾官员心思各异。
说起来,这周王乃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朱的世系,就藩开封府。
传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世。
明初藩王势大,但在靖难之役后,藩王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基本失去了实权。
即便如此,有《皇明祖训》在,藩王在地方上地位依旧尊崇。
藩王不管地方事务,但地方有司也管不到藩王头上,就算犯罪有司也不得勾闻、捉拿,只能请旨处罚。
而朱元璋的《皇明祖训》更有明令:“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间亲亲者,斩。风闻王有大故,而无实跡可验,輒以上闻者,其罪亦同。”
是以,只要不扯旗造反,朱家子孙便是地方官眼中碰不得的“太岁”,几乎没人能奈何地了。
正因如此,不少藩府宗室、爪牙气焰囂张,鱼肉地方,羞辱官员,与地方之间积怨日深。
堂內眾人心思电转间,脚步声已至堂前。
只见一位身著四爪蟒袍、头戴金线翼善冠的年轻贵胄,在一眾锦衣豪奴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渡了进来。
来人正是周王世子朱在挺。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皙却带著几分被酒色浸淫的浮肿,一双细长眼带著睥睨天下的倨傲,横扫堂內诸官,最后落在堂上端坐的杜延霖和章焕身上,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傲慢。
紧隨世子半步之后,一个五短身材、麵团似的中年人亦步亦趋,脸上堆叠著諂媚的笑容——正是周王府外府总管张显忠!
他早已探得杜延霖欲在今日“敲打”王府管事的风声。
这对作威作福惯了的张显忠来说肯定是一件大失顏面、难以接受的事情。
於是张显忠便想了个主意,他拥掇周王世子一同来蒞临此会。一番煽动,竟真请动了世子这尊“金佛”亲临。
有了这面虎皮大旗,张显忠心下大定一在世子面前,杜延霖若敢动他分毫,便是当眾打王府的脸!
巡抚章焕也没想到周王世子居然亲自来了,当下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连忙起身离座,疾步迎下堂去,深深一揖,说道:“河南巡抚章焕,参见世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向杜延霖使眼色。
堂下官员,早已纷纷离座,依礼跟著章焕躬身作揖,一时间堂內儘是“参见世子殿下”的唱喏声。
周王世子对章焕的问候只是微微頷首,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隨后他的自光越过眾人,锁定在唯一没有起身的杜延霖身上。
在章焕频频使眼色之下,杜延霖这才施施然起身,朝朱在艇微微作了个揖。
霎时间,整个巡抚大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才的喧闹与问候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带著一丝隱秘期待,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周王世子向前踱了两步,走到杜延霖的案前,才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著浓重鼻音的腔调开口:“哦这位想必就是奉旨总督三省賑灾、手持王命旗牌的杜僉宪了嘖嘖——
——果然,好大的官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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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周王世子率先发难了!
眾官员脸上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杜延霖却恍若未闻,甚至好整以暇地掸了掸緋袍袖口並不存在的微尘。
他並不理睬周王世子的詰问,而是从容对著值堂书吏吩咐道:“值堂书吏,记录在案。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总督賑灾右僉都御史杜延霖於河南巡抚衙门召集賑灾议事会,周王世子朱在鋌,不请自来,擅闯公堂,扰乱议事秩序,干涉賑灾事务!”
“轰——!”
一语既出,满堂譁然!
章焕急得几乎要跳脚!
周王世子更是勃然大怒,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放肆!杜延霖!你竟敢————”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杜延霖终於抬眼,看向周王世子,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咆哮。
杜延霖依旧从容,声音平稳地道:“本宪奉圣命总督三省賑灾,今日召集河南诸司官员,乃为商討百万灾民活命大计,此乃朝廷公事,关乎社稷安危。殿下贵为宗室,当知不临民、不治事”之祖训。若殿下有关於賑灾安民良策,或王府欲行捐输賑济之善举,本宪自当洗耳恭听,並上奏朝廷嘉奖。然若殿下此来,只为搅扰公务,干预有司————”
杜延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在鋌身后那些横眉立目的豪奴,最后落回朱在鋌脸上,声音陡然转冷:“————亦或是为了某些仗势欺人、鱼肉百姓、阻挠賑政的宵小之辈出头,那恕本宪直言,此地乃朝廷賑灾重地,非王府私邸!本宪职责所在,唯有按律办事,以安黎庶!至於礼数————”
杜延霖略一停顿,淡淡道:“本宪奉的是皇命,办的是皇差!殿下若有不满,大可上奏天听,请陛下圣裁!而非在此公堂之上,以宗室之尊,行阻挠公务之实!敢问殿下,如此行径,究竟是本宪失礼,还是殿下————僭越了朝廷法度!”
嘶—
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眾官员心中无不钦佩:闻名不如见面,这杜宪果然不愧是敢直諫皇上、弹劾首辅的狠人!
区区一个周王世子,焉能是其对手
周王世子被这连珠炮般的詰问噎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杜延霖,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你强词夺理!本世子————本世子————”
他气得语无伦次,竟一时寻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反驳杜延霖这堂堂正正的“大义”。
眼看局面即將彻底失控,章焕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两步,对著周王世子深深一揖,又慌忙转向杜延霖拱手,声音带著焦灼的恳求:“世子殿下息怒!杜僉宪息怒!二位都是为国为民,切莫伤了和气!殿下驾临,想是体恤灾情,有何训示,我等洗耳恭听!賑灾会议即刻开始,还请殿下上座,容我等稟报详情”
他一边说,一边朝杜延霖使眼色,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周王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借坡下驴,猛地一甩蟒袍广袖,在章焕殷勤引导下,气咻咻地坐上了堂上那张临时铺设、铺著明黄锦褥的紫檀太师椅。
张显忠如影隨形,紧贴世子身后,垂手侍立。
世子不耐地摆了摆手:“你也坐。”
“奴婢张显忠,叩谢殿下恩典!”张显忠立刻堆起满脸諂笑,夸张地叩谢。
他说著,敷衍地又朝章焕、杜延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抚台大人,杜僉宪,府里杂事缠身,幸得殿下体恤,携某一同前来,不至误了时辰。恕罪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