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其实才多大呢?那个世界二十多年,这个世界四年,他还没活到三十岁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杜仲呜咽了一声,握拳轻捶一下桌子后,便把重心搭在桌子上,取来了顾清离留下的那只小茶杯,提起茶壶往里倒了些水,等了片刻后一饮而尽。
也不知是这杯子的功效还是杯子本身的意义,他顿觉心平气和。
他颤巍巍的伸手推开窗子,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发起了呆,体会着时间一点点从指尖流逝的感觉。
他就那么呆坐着,看着黑蒙蒙的天开始逐渐发亮。
待天亮了半边之后,十四早早的从地上爬起来,快速收拾好铺盖,取柴烧水手脚麻利。
打理好一切之后,他先提着食盒哒哒哒的跑到山下的小溪旁,脱了衣服和着食盒一起在岸边放好,便跳进水中。
这条溪中鱼最多最肥美也最好捕捉,不多时就叫他抓住了两条肥美的草鱼。一条今天吃,一条留到明天。
十四打开食盒掏出一把匕首,就着溪水处理起鱼肉来。
刮鳞掏内脏,他把鱼在溪水中洗净后立刻穿好衣服提起食盒又往回跑。
十四是要去饭堂的,去晚了就没得吃了。去捉鱼需要走很长的路,他又不会什么法术,只能跑快一些。
他急匆匆的刚要跑进饭堂的门,却突然被一个人影挡住,刹车不及一下撞在了那人影身上,啪叽一声就摔在了地上,食盒和鱼肉散落一地。
挡他路的非但不道歉,还带着同伴一齐哄笑起来,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内门亲传弟子十四嘛!
师师兄。十四看着那群比他大的少年,诺诺道。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自从他做了亲传之后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只好赶紧爬起来去捡食盒,想快些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
那几个少年却不肯作罢,直接走过来一脚又把他的食盒踢开,嘲讽道:你以为你做了亲传就比我们强了?也不看看你师尊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要是以往他们是绝对不敢这么说杜仲的,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杜仲染病的事不知怎么的在灵草堂那群弟子中传开了。
十四虽然小但不是傻子,他已经从弟子们的态度中知道,他的师尊差不多是个废人了,跟着他再无前途可言。
可那又怎样?十四隔着外衣摸了摸怀里的入门心法,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么多杂役弟子中选中他,是知遇之恩啊。
他便咬着唇一声不响的又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物件,那群弟子踹一次他捡一次,到第三次的时候那群少年也觉得有些无趣了,就又走回饭堂内坐下。
十四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他们要瓜分他煮出来的粥,这几天一直是。
饭堂的厨娘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你来晚了。但现在灶上没人。
这就是他又没得吃了的意思,十四便恩了一声哒哒哒的小跑过去。
厨娘早上只会准备一些汤多米少的稀粥,他第一次拿着鱼兴冲冲的跑去饭堂的时候就被其他弟子好一顿嘲讽,厨娘也表示没有人会特意为他煮一锅粥。
他只能自己做,十四快速处理好食材,打水烧柴下锅后,便立在旁边等待起来。
炊烟渺渺升起,等到鱼肉的鲜香味道传出的时候,十四馋的直咽口水。
这味道也吸引来了等候在外面的那群弟子,他们顺着香味走过来,问:做好了?
十四小幅度点点头,走上前扑灭柴火,揭开了锅盖。弟子们非常高兴的凑过来:快给你师尊盛一碗走吧。
十四手持大勺搅动几下,从一锅浓稠的粥中选了个他看着肉最多的地方取了一勺装在碗里,快速转身离开。他怕他们嫌他做的粥少,把这一小碗也一起吃掉。
他第一次兴冲冲的跑进饭堂时就是如此,那群弟子推开他,把锅里的粥瓜分的一滴不剩。
他只得又重新抓鱼再做一锅,但他们又说道:师尊现在染病,胃口不好,喝一碗就够了,你取那么多做什么?
一锅的粥,他只能取一瓢。但他不能告诉师尊,因为就连他也能看出,师尊已经自顾不暇了。
之前来看望过师尊的师叔们只会像模像样的询问师尊过的如何,但不会去管他说了什么。就算他把状况告诉他们,也只会被他们两三句话哄回来。
十四已经有点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关心师尊,还是在通过师尊试图讨好顾师兄了。
而那两个真正关心师尊的师叔因为太忙,好几天没来过了。
如果顾师兄在就好了,如果他能像顾师兄一样就好了。十四把食盒往上抱了抱,最起码顾师兄如果去饭堂取饭,一定能拿到最好的食物。
也不知道顾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十四快步走回小竹屋,在门外轻轻叩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就加重力度又叩了几下。
依然没有任何声响。
难道是师尊出事了?十四心中慌乱起来,立刻推门进去,只看到杜仲趴在桌子上,不知是死是活。
十四心咚咚跳着,缓缓凑过去试了试鼻息,还好还活着,大约只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十四松了口气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天已经亮了,靠近窗子的地方不怎么昏暗,足矣让十四把杜仲脸上的细节看个清楚。
除了松垮的面皮和上面布满的褶皱以外,居然还长出了一块块的老年斑。
而且一靠近杜仲之后,他还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子臭味。十四刚开始思索这是什么味道,就听到噗的一声,他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其实说真的这还是有一些恶心的,十四条件反射的皱起了脸,虽然他立刻反应过来试图收起脸上的表情,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做不到很好。
这时杜仲突然被呛了一下,也一哆嗦醒来,拼命咳嗽起来,咳的筋疲力尽。
他从昨夜开始一直呆坐到今天天亮,偶尔用那骨杯喝两口水,总算是稳定下心神,不久前居然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刚刚不知怎的被呛到了。
他下意识想舔一下嘴里仅剩的那颗牙,却发现它不见了,原来刚刚呛到他的就是那颗牙齿。
他彻底老的牙都没了。
杜仲心中茫然片刻,才开始安慰自己,幸好是咽下去了,如果进了气管,他就是要活活被那颗牙卡着窒息而死了。
然后他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那股子味道,他缓缓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十四那掩饰的不太好的表情。
杜仲这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慰好自己了。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后,整个人突然崩溃。
为什么要这样子,为什么让他如此难堪?!
他慌张的移开视线,哆哆嗦嗦的环视四周,不知如何是好。十四见他这样子,便挤出个甜甜的笑,干巴巴道:师尊吃些东西吧?
吃什么东西?!你没闻到这个味道吗?!
不,你闻到了,但你假装不知道,其实你心里在厌恶我的,你甚至连自己的表情都没藏好。
杜仲这几天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他为了自己最后的那一丝尊严一直压抑着。
可现在他连这最后一丝尊严也没有了,暴怒的情绪就像积攒了多日的岩浆一样喷薄而出,他在愤怒情绪的作用下,臃肿的身体爆发出近日来从未有过的力量与速度,他站起来抓起食盒就对着十四砸了过去:你是不是也在厌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