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凉凉地睨了她一眼,“这你该问你的澜姐姐,是她来找我喝酒的”。
“哈?”
林衍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一屁股在座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你傻这件事还需要说吗”,花都一脸嫌弃地看了林衍一眼,“你今晚来不会就是想兴师问罪吧,姑奶奶没空,自觉出门右转,给姑奶奶,滚~”。
“你们喝酒的事暂且不提,我来是有别的事想跟你说”
花都提起酒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便也要往林衍面前的酒杯里斟上,却被她伸手挡住了。
“我不喝”
花都柳眉轻轻一挑,“怎么,怕自己酒后乱性啊”。
“你也别喝了,酒饮多了总归是伤身,花师姐亦是大夫,难道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给姐姐废什么话,要说什么就说!”
林衍无语,但还是难得好脾气道,“花世界这次离开,预备去何处,何时会回来”。
“晚膳过后不是还因为我要走而发脾气吗?怎得现在就这么盼着我离开了”
“花师姐愿意留在这儿,我自是高兴,可若要走,我亦不会勉强,只要花师姐你开心就好”,林衍难得这般严肃又认真地与花都说话,“我只是希望,花师姐可以不要再如前几年那般,自我放逐,让我们所有人都失了你的消息。你可以不把你要去何处告诉我,但至少告诉某一个你愿意告诉的人”
突然陷入短暂的一阵沉默,林衍觉得,眼前人那双染着几分薄醉的双眸里浮动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是否因这几年彼此空白在对方生命里的时光,渐渐模糊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轮廓,还是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人。
花都垂眸轻轻一笑,“幼时少言寡语的你,从几何时起也变得这般唠叨了”。
林衍却是神色未变,依旧认真道,“很多事你不愿说,我便也不多问,但我想让花师姐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花师姐都还有我,还有师傅、青城师兄和赤壁师弟”。
原来有时候,最温暖的话语,亦是最戳人心的利器。
花都微微抬了抬眼,漆黑的眼瞳里闪着些微细碎的光,“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常言道,水滴石穿,终有一日,你定会达成所愿……”。
翌日,用过早膳,林衍亲自将花都送至了城门口。
或许是昨夜两人将想说的话都已说完,今日离别,二人都未有多言。
“花师姐,保重”
“别哭丧着个脸,不然我还以为你在给我送终呢”
“……”
“好了,别勉强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走了”
马鞭狠狠挥下,瞬时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城外,连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只余留在风中的一声。
“在我没回来之前,给我好好活着!”
最终,花都还是没有告诉林衍,此行去往何处,归期又是何时。
直至那一人一马不见了踪影,林衍方才调转马头回城,亦是一人一马,缓缓而行,只相较来时,背影却突地变得寂寥。
恍惚间,走到了热闹的街市,因时辰尚早,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故而林衍并未下马步行,只是慢慢驭马向前,直至迎面撞见了她现在的妻子,永安公主俞笙。
俞笙着了一袭白衣,还特意用轻纱遮住了面容,正与其贴身侍女青樱从左侧的一个摊位上走开,一转头,也看见了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林衍。
二人的目光穿过中间的行人,刹那间四目相对,眸眼间皆无一丝波澜,而后又双双移了目光。
林衍甚至都未从马上下来,只对着俞笙微一颔首,便打马与其擦身而过。
青樱气得那叫个咬牙切齿,“公、小姐,你看看她,这也太过分了!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
俞笙却依旧是那清冷淡漠的模样,抬脚便继续往前走,“这世上能有几人是被她放在眼里的”。
从十二年前的女儿节,第一次在夜市上遇见这个人时,她便感觉到了此人内心深处隐隐散发出的藐视一切的淡漠与傲然。
五年前在宫中的再一次相遇,不过是再一次验证了当初年幼时的感觉,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个人开始学会用表面的服从与屈服来掩饰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看法。
俞笙记得,当初便是在这条街上,她被这个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虽不过一瞬的靠近,可那股浅浅地梨花香却从此刻印在了她的心里。
即便后来她已渐渐淡忘了这味道,但当它再次出现时,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感觉转瞬便被唤醒。
只是,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又或许,如今这一切,早已在当年她们在这街市之上相遇时便已注定。
因舅舅在那一夜派人刺杀了她与她的澜姐姐,所以才会有后来母妃因她们而死……
林衍回府后,便到房间取了剑出来,在院里舞起剑来。
自打赐婚圣旨下来,瞳儿回到王府之后,她已许久不曾舞剑了。
不知是否亦因此,竟觉生疏了许多,便连气息亦觉得格外不顺、不稳与不畅。
收剑回鞘之时,林衍已是气喘吁吁,满面薄汗,明明已渐深冬。
“衍儿”
身子莫名一僵,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片刻后方才缓缓转过身。
原来并不是她的幻听,那个过去一直这般温柔唤她之人此刻就站在一丈开外看着自己,唇角漾着浅笑,却遮不住眉间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忧思。
“风大天凉,赶紧回屋换身衣衫吧”
轻缓温软的语调,宛若春风悠然而至,令千万树梨花刹那盛开。而递至眼前的手帕莹白似玉、纤尘不染,只在边角处绣了一株清雅的兰花,如同怀中温暖着心口的那一方。
林衍伸手接过,“谢谢澜姐姐”。
从幼时亲手替其擦去面上汗珠,到后来只默默递给她一方手帕,再到这段时日,只是偶尔开口叮嘱其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林衍知眼前人在避讳什么,尤其是在她与那位永安公主大婚之后,所以今日,她是有些意外的,却也不便问些什么。
“聚散会有时,衍儿也不必太过伤心,花妹妹她终有一日会再回来看你的”
“嗯”
“快去换身衣衫吧”
“好”
看着林衍转身回房的背影,明眸之中隐隐浮现几许复杂,脚下一转,便往院外行去。
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即便不回头看,彼此亦知,对方已是渐行渐远,却都执拗地不肯回头。
转身的刹那,夏澜不自觉垂下眼睑,以掩去眸中万般情绪,却终是止不住心底的那一声叹息。
终是不忍心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亦如昨夜。
花都直至策马离去,都未告诉林衍,昨夜夏澜为何会在她的房中与其一块儿喝酒,不过那一句花都却是说的真的。
那便是,昨夜,确是夏澜自己主动上门来陪她一起饮酒的。
花都为何执意要离开,林衍至今都不明白,可夏澜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不过是倦了、伤了、痛了,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便只能选择离去。
或许亦是怕自己有一日会变得贪心,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如今的这个局面,让彼此皆难自处。
花都如夏澜,亦是聪明人。
她深深明白,有些事情,或许永远将它埋藏在心底,才是它最好的结局。
只是理智与人心,往往难以彼此契合,相互之间有了拉扯,便有了伤痛。
这种被撕扯的疼痛,夏澜亦是铭心刻骨。
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故而,对于造成几人如今这个局面,感到自责、愧疚与心疼,可安慰的话亦说不出口,便只能采用这样一种方式,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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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年快乐~
第76章
先是冷嫣瞳, 现在花都也走了, 王府愈发安静的像个大冰窖了。
婚后, 林衍一直宿在了书房里,每日早出晚归, 只在晚膳时方能见到。
只是, 这明明是三个人的晚膳, 却如无人一般, 安静的令人心底发慌。
三人各自低头认真用膳, 无任何只言片语不说,便连偶尔的眼神接触亦无。
这样诡异的气氛,让只是咽下嘴里的食物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连着几日下来, 三个人的晚膳突然有一日便变成了两个人的, 可缺席的那个人却不是俞笙,而是林衍。
从那以后,林衍每晚皆是过了晚膳的时辰方才回府,彼时, 夏澜与俞笙皆已回房。
而林衍虽与俞笙是同居一个院落里,却是一个在东侧, 另一个在西边。
这一夜,林衍踏着月色回府时,竟发现俞笙房门前挂起了红色的灯笼。
林衍站在院里, 蹙眉看了片刻, 竟是抬脚便回了西侧的书房。
其后的几日里, 房檐下高挂的红色灯笼每夜都被点亮, 可林衍却是连看都不再看一眼,便回了她的书房。
“公主,她又回了书房”
青樱回过头,对着正躺在贵妃榻上读书的俞笙道,一张脸拉得老长,看来是被林衍气得不轻。
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放肆之人!可更让青樱弄不懂的,却是贵妃榻上的人的态度。
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却还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点亮门前的灯笼。
可对于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公主竟是一点也不恼,也无旁的其他什么情绪,似乎压根一点也不曾在意,可既如此,又为何要一而再而三地让那个人借此“羞辱”自己呢?
俞笙不紧不慢地翻过新的一页,淡淡开口道,“去请驸马回房就寝”。
“……”
青樱瞪着一双眼,险些将两个眼珠子都给瞪了出来,“公”。
张了张嘴,终是未将心中的不解说出口,只低头领命,而后便退出去执行命令去了。
青樱太了解这位主子了,既然开了口,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青樱不情不愿地走到书房门前时,一眼便看见了那正端坐于书案后之人。
深呼吸一口气后,方才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低头行礼道,“王爷,王妃请您回房就寝”。
“……”
只闻夜风偷偷潜入窗的声响,晃动着本就不够坚定的烛心。
青樱复又将头低了低,还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道,“启禀王爷,王妃请您回房就寝”。
林衍只微微抬了一下眼,“没人教过你规矩吗,没看到本文正在处理公文?!”。
“……”
青樱微微一咬牙,还是即刻跪了下来,“奴婢该死,还请王爷恕罪”。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林衍没有情绪起伏的一句,“出去”。
第二日夜,青樱又奉了俞笙的命令去请林衍回房就寝。
彼时,林衍正站在书案后提笔写字,吸取昨日的教训,青樱一直等到林衍搁下毛笔的间隙,方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启禀王爷,王妃请您回房就寝”
“本王尚有诸多公文要处理”,林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青樱也未再多言,低头便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唯独冷风相伴在侧。
林衍低头望着纸上字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习武之后,这腕力虽大增,可写字又岂是全靠蛮力可为之事。
比之几年前,这字虽有所进步,却依旧是徒有其形,而缺了神韵。
将纸张随意扯落于一旁,复又提笔重新写了一遍,却是还不如第一幅。
皆言写字可以静心,静心方可写好字,她的心是乱了,亦不知是从几时起。
一阵风过,吹落案前那一幅,正好悠悠飘落在了进屋之人的脚边。
青樱瞧那字迹,还不抵她们公主之万一呢,只这词句,却是头一次见到。
瞬间的呆愣后回神,“启禀王爷,王妃请您回房就寝”。
竟然又来了!林衍不自觉地眉头紧蹙,“本王不得空,让她自己睡!”。
“……”
第三日一早,林衍依旧早早便去了军营。
用早膳之时,俞笙突然向夏澜提议,待会儿一起到后花园的凉亭里下棋。
夏澜也未多想,微微一笑,便应了此事。
后花园,延伸至池中央的凉亭里,夏澜与俞笙相向落座,曼儿与青樱各自在旁伺候。
自打俞笙嫁入王府,除了用膳,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般单独相处。
“公主执白子还是黑子”
“黑子,夫人唤我名字即可”
“礼不可废”
应俞笙之意,夏澜先行落下一颗白子。
“驸马既唤您一声澜姐姐,按理,本宫亦该唤夫人一句澜姐姐”
俞笙说着,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跟着落在了棋盘之上。
“公主是君,臣妾是臣,如此岂非是大不敬”
“礼法上虽是如此,可于情理上,夫人既是驸马的姐姐,本宫亦当唤你一句姐姐”
“臣妾岂敢”
夏澜作势便欲起身,却被俞笙出言阻止了,“此非京城,夫人不必如此拘礼,既如此,本宫还是唤您一句夫人吧”。
闻听此言,夏澜亦未再多做推辞,只要不会乱了礼法,叫什么皆无所谓,一如衍儿曾经所言,名称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一切皆依公主”
“不过”,俞笙突然话锋一转,“本宫不太明白,父皇曾经说过,先平南王乃是驸马的义兄,如此,驸马该唤夫人一句嫂嫂才是,可为何”。
夏澜微微一笑,道,“衍儿自小便甚有主见,她曾经说过,名称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叫什么并不重要,便随她了”。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说,可从俞笙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早有所料。
凝眉思索了片刻,俞笙方才落下指间的黑子,“驸马自小便由夫人照看长大,真是辛苦夫人了,本宫代驸马多谢夫人”。
俞笙以茶代酒敬夏澜,夏澜亦不便推辞。
“皆言长嫂如母,驸马如此敬重夫人亦是不足为奇”
“衍儿她自小便乖巧懂事,小小年纪便担负起了这王府重担,若说照顾,应是衍儿一直照顾着这平南王府”
俞笙微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先王薨逝,着实是难为夫人与郡主了”。
夏澜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衍儿她自幼孤苦,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是她承担的东西,日后,便仰赖公主多照看着她了,若衍儿有何错漏之处,还请公主能够多宽容她一二”。
温软和煦的语调,殷殷恳切的模样,还有这张相似的容颜,让俞笙有一刹那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