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光往后靠了靠,冲许大茂挥了挥手。
“别的我也就不跟你多说了。就一件事……你那放映机,明天最好别往院里搬。”
许大茂一愣:“为啥啊?”
“回头要是打起来,把公家的放映机砸了,你拿什么交代?”
许大茂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搓了搓手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要是真这么邪乎,我肯定不拿回来。那可是哥们吃饭的家伙,砸了我上哪哭去。”
刘志光摆了摆手:“行了,我们家该吃饭了,就不留你了。”
许大茂“诶”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对了哥们,差点忘了个正事儿。”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前两天下乡跟我师傅放电影,人家老乡给了我师傅几个瓷碗,我师傅转手给了我。我也看不出好赖,你认不认识懂这个的?”
刘志光挑了挑眉:“拿过来我瞧瞧。”
许大茂一拍大腿,乐了:“就知道你小子天天花钱大手大脚,肯定有门道!”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屋。
秦淮如在灶台前舀水,回头瞅了刘志光一眼。
刘志光冲她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不到两分钟,许大茂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个灰布包袱,跟抱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布包里头裹着两只瓷碗。
碗口径不大,浅腹圈足,釉面发黄,碗底有磨痕,碗壁上画着缠枝莲的纹样,用笔倒是流畅,青花发色偏灰。
刘志光伸手拿起其中一只,翻过来看了看底。
底足露胎,胎质稍粗,没款识。
许大茂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脑袋凑过来,紧张兮兮地盯着。
“志光,这俩碗值钱吗?够不够买辆飞鸽自行车?”
刘志光把碗放回桌上,皱了皱眉。
“哪有这么简单就能看出来的。你要不把这俩碗搁我这,我给你仔细瞧瞧。”
许大茂嘴巴张了张,没吭声。
两只手不自觉地往碗上挪了挪,手指头搭在碗沿上,又缩了回去。
刘志光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就算了。”
许大茂咧嘴尬笑了一下,赶紧把布包袱重新裹好,往怀里一抱。
“嘿嘿,天太晚了。改天,改天再找你看吧。”
说着,许大茂抱着碗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刘志光站在门口,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俩碗,不用放进随身空间,他用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釉面那层包浆是日积月累用出来的,碗底的磨痕也很自然,不是做旧做得出来的。
从器型和发色判断,应该是清中期的东西。
但那缠枝莲画得规矩归规矩,笔道粗犷,不是官窑那种一丝不苟的路数。
底足无款,胎质也偏糙,十有八九是民窑的实用器。
这年头,民窑的碗不算稀罕物件,乡下老乡家里随便翻翻都能翻出几只来,拿来盛饭装菜用了几十年都不当回事。
估计值不了几个钱。
秦淮如在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热气腾了满屋子,她扭过头。
“志光,就刚才许大茂拿来的那俩碗,还想换自行车?”
刘志光走到灶台边,撇嘴道:“要是真古董的话,别说一辆自行车了,就是一套房都没问题。”
秦淮如听罢一愣,手里的铲子差点掉锅里,惊讶道:“这么值钱?”
她愣了两秒,两只眼珠子忽然亮了起来,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回头咱们回老家看看呗!我家里有好些大瓷碗呢!有的花花绿绿的,比许大茂那俩好看多了!”
刘志光被她这副财迷样逗得哈哈直乐,笑道:“你个小财迷!那些碗得看年份和品相,不是花花绿绿就值钱的。”
秦淮如瘪了瘪嘴,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嘟囔道:“反正也该回去看看了。咱俩都结婚有一阵子了,还没回门呢。”
刘志光端着碗坐到桌边,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别着急媳妇。等我把图纸翻译完,拿到清华大学的特招,咱们骑着自行车,风风光光地回门。”
秦淮如端着自己那碗白菜粉条坐到他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粉条没往嘴里送,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回门。
骑着自行车回去。
到了村口,全村人都能看见。
刘志光蹬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穿着碎花罩衣,戴着罗马手表,手里抱着给爹妈买的东西。
那些年嚼舌根的婶子大娘得什么脸色。
秦淮如使劲咬了一口粉条,差点把自己烫着。
“我也想回去带你见我爷爷了。”刘志光夹起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
秦淮如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想刘爷爷了。”
她小时候跟着妈去刘家串门,刘爷爷总从柜子顶上摸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她。
那会儿全村小孩都馋那几颗糖。
两人吃完饭,秦淮如收拾了碗筷,刷干净锅。
她又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铅笔,坐到桌前,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刘志光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胳膊搭在桌沿上,歪着头看她写字。
秦淮如的字比刚开始练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笔画还是偏软,但横平竖直已经有了架子,起码不会歪歪扭扭连在一块了。
她正在练“票”字。
一个“票”字写了大半页纸,从头几个的生硬潦草,到后面的规整端正,进步肉眼可见。
刘志光指了指纸上的字,说道:“这个'示'字底,最后一笔要舒展出去,别收得太死。”
秦淮如握着铅笔,照着他说的又写了一遍,歪头比对了一下,转过头问道:“是不是好看点了?”
刘志光看了一眼,夸赞道:“好多了。”
秦淮如抿着嘴乐了一下,又埋头继续写。
刘志光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坠。
他打了个哈欠,没憋住,声音还挺大。
秦淮如笔头一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先睡吧。我再练会儿字。”
刘志光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往床边走,打哈气道:“你也别太累了啊。照你这么学法,你也想考清华啊?”
秦淮如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
“就知道拿我找乐!”
话虽这么说,手里的铅笔又落回纸上,一笔一划地接着练。
刘志光打了个哈欠,草草洗了把脸,漱了口,鞋一蹬,倒在床上。
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跟断了电似的,呼吸一下子就沉了。
秦淮如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铅笔,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刘志光。
他侧躺着,一只胳膊压在枕头底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还在琢磨什么事儿。
秦淮如拿笔的手往桌上一撑,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
她嫁过来这些天,每一天都跟做梦似的。
新衣服、罗马手表、飞鸽自行车、全聚德烤鸭。
搁以前在村里,这些东西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越是这样,心里头就越是发虚。
在村里的时候,他就是个读书多、干活少的愣小子。
她帮着他家割过麦子,他跟在后头抱麦捆子,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啃窝头,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那会儿她觉得,嫁给他挺好的。
他识字,她不识字,两人刚好互补。
可回了四九城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能翻译苏联的图纸,清华大学的教授围着他转,重工业部的处长被他牵着鼻子走,娄半城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她这辈子够不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