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在红星小学帮厨,有空就去旁听。
语文课她能听懂大半了,数学课也能跟上一些。
可这点进步,跟刘志光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她有时候在学校听别的老师议论,说什么清华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学校,里头的学生将来都是国家栋梁。
国家栋梁配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乡下媳妇。
光想想这画面,秦淮如就觉得脸上发烫。
她收了草稿纸,把灶上的火封好,拉上窗帘。
打了一盆热水搁在脸盆架上,脱了外衣,拿毛巾蘸着热水擦身上。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拿毛巾的手腕。
秦淮如吓得差点叫出声,扭头一看,刘志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光着脚站在她身后。
“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刘志光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在盆里拧了拧,从她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擦。
秦淮如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身子僵在那儿。
“我自己……自己来就……”
后面的话被刘志光堵了回去。
……
鸡叫了两遍,天蒙蒙亮。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秦淮如把昨天剩的棒子面粥重新热了一遍,又拿了两个窝头搁在锅边上溜着。
刘志光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坐到桌边。
秦淮如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又端了碟咸菜。
刘志光咬了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开口。
“媳妇儿,今天礼拜天你不上班,多睡会儿不好吗。”
秦淮如手里攥着抹布,撇了他一眼。
“睡懒觉?你大早晨就折腾我,还让我睡懒觉?”
刘志光差点把窝头呛嗓子眼里,咳了两声,嘿嘿笑了两下,赶紧拿粥碗挡脸。
秦淮如拿抹布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
“一会儿干什么去?”
刘志光喝了口粥,抹了抹嘴。
“先去图书馆,赶一赶翻译进度。”
秦淮如想了想。
“贾家中午不是摆席吗?你不吃了?”
“吃!当然吃!”
刘志光把碗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
“一块钱的份子都掏了,不吃回本多亏啊。放心,我翻译快着呢,赶在中午之前回来。”
秦淮如“嗯”了一声,说道:“你骑车去吧。”
刘志光正站起来系扣子,扭头看了她一眼。
“算了吧,图书馆人来人往的,万一丢了呢。”
秦淮如从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晃了晃。
“车锁我前天就买了。再说了,车上有派出所打的钢印,把套里我还做了个记号,丢不了。你骑车去快,早去早回。”
刘志光接过钥匙,掂了掂。
“行,那我快去快回。”
他穿好外套,把图纸筒往肩上一挎,出屋推车。
中院里已经摆开了架势。
六张拼起来的大方桌占了小半个院子,桌面上碗筷茶杯码得整整齐齐。
贾东旭穿了件洗得掉色的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正吭哧吭哧地搬条凳。
魏淑芬站在屋门口,手叉着腰,嘴里指挥东指挥西。
“那边那张桌子歪了!往左挪挪!筷子怎么放的,这是办喜事还是摆灵堂?”
贾东旭擦着汗,一声不吭地照办。
刘志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贾东旭抬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魏淑芬倒是冲他笑了笑,说道:“志光兄弟,中午可得来啊!嫂子这顿喜酒,你可不能缺席!”
刘志光脚下没停。
“回来再说。”
出了大门,骑上车,一路往东四区图书馆赶。
礼拜天的街上人不多,刘志光蹬得快,十分钟就到了。
他把自行车锁在图书馆门口的铁栏杆上,又拽了拽,确认锁扣咬紧了,才进了大门。
值班的张大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冲他点了点头。
“小刘来了?今儿礼拜天你还不休息啊?”
“赶点活儿。”
刘志光三步并两步往里走,推开专家阅览室的门。
徐教授和乔景已经到了。
徐教授面前摊着一沓前两天的校对稿,乔景在旁边翻着俄文字典,两人正低声讨论一个术语。
刘志光直接坐下,抽出硫酸纸铺开,拧开针管笔的盖子。
“两位教授起得早啊。”
徐教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两眼。
“你倒是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今天有点事,我得赶在中午前回去。”
徐教授“嗯”了一声,没多问。
刘志光闭上嘴,把注意力全扎进图纸里。
经过这些天的翻译,整套液压多路分配器的技术体系他已经烂熟于胸。
苏联人那些弯弯绕绕的标注方式,配合母亲笔记里的理论推导,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对照系统。
落笔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页、两页、五页。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乔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了两眼,又坐回去,摇了摇头。
“你这速度,让我们这帮老骨头情何以堪。”
刘志光没抬头,笔下没停。
十点四十五分,第十五页完成。
他搁下笔,吹了吹最后一张图纸上没干透的墨迹,把稿子理齐了递给徐教授。
“徐教授,今天就先这些。院里有人结婚摆席,我得回去露个面。明天一整天我都在,再多赶一些。”
徐教授翻了翻那摞稿子,数了数页数。
“十五页?一上午?”
“嗯。”
徐教授和乔景对视了一眼。
乔景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照你这个进度,提前完工不成问题。年轻人,劳逸结合。”
徐教授也跟着点了点头。
“明天别来太早,睡够了再说。”
刘志光冲两位教授笑了笑,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他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效率,再有十天左右,三百八十张图纸能全部完工。
到时候特招名额稳了,正好带秦淮如回趟老家。
他哼着小调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有点晃眼。
刘志光眯了眯眼,往铁栏杆那边走了两步。
突然,他脚底下一顿。
他早上锁车的铁栏杆上,空空荡荡。
自行车没了。